就这么一句,钟熠就懂了。


    是了,是他没去细想,港城的监狱环境跟内地不一样。最主要的,是这个时代不一样!


    “而且阿呈和刘常杰的关系太亲近了,他不管去哪里,身上属于‘刘常杰’的标签是摘不掉的。就算进了监狱,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非他能把刘常杰杀了。但在社团中,能杀自己老大的小弟,这种违背了义气之道的人,有几个人敢用?”


    钟熠听得认真,心情随之低落。


    他之前一直以为方泽呈的死是“剧情杀”来着。


    也是啊,要是能这么容易救下方泽呈,编剧就不用想破头给他加戏了。


    刘祖丞缓了缓,又说:“其实在我的剧本里,在阿呈被放出去后,还有一段刘常杰去找方泽呈老爸的戏。如果方泽呈的老爸能将阿呈送出国,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最后一条路都被堵死了。钟熠深深地认可着港剧编剧的逻辑,“这么一说,刘常杰确实已经做了他做的很多事了。”


    “是啊。”刘祖丞咬着烟嘴,这一刻,他的心情和所饰演的角色同频,他认定方泽呈就是被他不负责任的爹害死的。


    钟熠注意着他的表情,突然说:“祖哥,你不要感到愧疚。阿呈的死,是他自己选的,跟其他人无关。”


    大约是还在戏的情绪里没走出来,刘祖丞发出了一道气音,鼻头刺激得眼睛登时就红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收获到这样的一份安慰。


    在刚才的那场戏里,他确实被钟熠带动得真情流露,他过来也只是想摆个前辈的谱,夸夸他挺不错的。


    完全乱套了。


    刘祖丞吸了口气,忍住上涌到喉头的哽咽,“为什么这么讲?”


    声音都有些颤抖。


    化妆师最后用干净的清洁棉在钟熠的眼皮上擦了擦,说:“可以了。”


    钟熠小声道谢,而后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大,眼瞳很透,眼神很明。


    他终于看清刘祖丞的表情,那种纠结的隐痛让他停顿片刻,好给人留出缓冲的时间。


    “祖哥,你是不是也把阿呈当成你的兄弟了?”


    “有一些。”


    “你很可怜他?”


    “是啊,他还那么年轻。”


    “但是阿呈从小到大,都敢做敢当。一开始就是他自己不要父母,是他自己决定要进入社团。杰哥对他好,他回报他,他愿意为杰哥卖命。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他可以去为杰哥死。杰哥是老大,他就做小弟。杰哥做警察,想向善,那他能帮就帮咯,就算是为了报答他。阿呈他从来不欠任何人,他死得其所。”


    钟熠想告诉刘祖丞:你不用可怜阿呈,你也不用对阿呈感到愧疚。


    他认为方泽呈的人格很独立,他也一直很洒脱。死了就死了,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刘祖丞想笑,但先发出的不是笑声,还是鼻涕。


    他如此失态,也没有很尴尬。他自如地找化妆师借了张纸巾,趁着擦鼻子的时间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眼睛。


    只是二人隔得太近了,那些动作被钟熠看得一清二楚。


    钟熠没有任何笑话的意思,他只是感慨:


    原来港城这边的影帝,也是体验派的好手。


    值得尊敬。


    刚好这时候钟熠脸上的妆擦得差不多了,刘祖丞便拍了拍他的胳膊,起身,“走,一起去找导演。”


    等他转身,钟熠耸起胳膊,看着被他摸过的地方,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趁机把鼻涕擦自己身上了。


    他刚才应该用纸擦干净了吧?


    刘祖丞犹然不觉,又回过头来揽住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名字叫《愁啊愁》,就是作者在坐监的时候创作的。”他特意去查过,这个时代有这首歌的。


    “很形象哦。”


    “是吧?英雄所见略同啊,祖哥。”


    “再唱一遍。”


    钟熠也放得开,立马摊开双手,仿佛真的抓了两个窝窝头:“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要问钟熠为什么会喜欢上这首歌,全怪上辈子减肥减的。


    他用大白嗓子唱着歌,招摇过市,一路被刘祖丞带到韦荣城面前。


    韦荣城老早就把视线放到他二人身上。


    他能从刘祖丞的笑容中看出他对钟熠的满意。


    这种“满意”并非没有来处。


    刚才那场戏,说直白点,是钟熠全程在带动刘祖丞的情绪也不为过。


    新人不被影帝带歪就很好了,居然能反过来带着影帝演,多新鲜呐。


    韦荣城和刘祖丞合作过三次,可以说是十分了解他。作为知名一线演员,刘祖丞对谁都很和气,从来没有过耍大牌的行为,从业十多年,业内口碑一直很好。


    但刘祖丞心里不是没有三六九等的。他是一个行业的佼佼者,并且天赋可嘉,他当然拥有些天才的傲慢。


    他对谁都客气,其实也代表着对谁都看不上。他是演员,他在做到了演员这个职业的极致后,为了攀登更高的山峰,他会对自己、对身边人有更高的要求。


    自从他拿到影帝奖杯,他眼里真正能看见的,便只有那些有天赋有能力的演员。


    现在刘祖丞主动去找钟熠,代表着他认可了他。


    钟熠确实够天分,可他这神一场鬼一场的不稳定状态,着实令人发愁。


    韦荣城很清楚新人演员的毛病:新人最容易翘尾巴。没看到刚才他只是简单地夸了一句,钟熠就飞起来了吗?


    钟熠的性格,韦荣城早就在汤子聪那里了解过。为了压制他,他不得不提早谋划。最开始就是他嘱咐B组导演在拍摄现场给钟熠找不痛快,好方便稳定他的状态。


    现在钟熠又发挥得这么好,韦荣城有些头痛该不该夸。


    抬头瞥到后生仔在刘祖丞的捧场下呲牙笑,韦导演生出半点恻隐之心。


    算啦,还是不要打击年轻人了。


    谁说好学生不能夸出来呢?


    等两个人来到面前,韦荣城目光柔和,望向刘祖丞的眼光中带了点乐见于此,“阿丞,你很喜欢钟仔哦,好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了。”


    刘祖丞确实心情舒畅,“钟仔演得好嘛。”


    二人依次说完,轮到钟熠发言。


    钟熠轻声咳了咳,怪声怪气地说起了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梗:“是哦,我们家少爷好久都没这样开心过了。”


    刘祖丞听不懂,但他判断得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他一巴掌拍在钟熠后脑门上,毫不客气,“讲什么啊衰仔。”


    “讲笑话嘛,好痛!”钟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蹬鼻子上脸的心态大萌发,“导演,我刚才是不是演的很好?”


    韦荣城叹了口气,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是啊。”


    “那还不给我来点奖励。”


    韦荣城懒得理他,刘祖丞却笑着捧场,“好啊,你要什么?”


    钟熠瞥了他一眼,狮子小开口,“奶茶咯,你答应了的。”


    刘祖丞立马冲他的助理招手,“小弟。”


    钟熠美滋滋地眯起了眼,把脑袋抬得高高的。


    等回了学校,他一定要在同学面前吹牛:影帝给我单独买奶茶。


    哈哈哈,这种待遇谁能享受?


    钟熠感觉自己离‘做同龄人NO.1’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钟熠在《从良》剧组的戏演得再顺畅,也不妨碍他“挨打”。


    或许是看他状态还行,下午,韦荣城兽性大发,直接转换场地,将整个剧组挪到码头边的仓房中,开拍方泽呈被打死那一幕的剧情。


    这之后的入夜时分,就是刘常杰来收尸的戏。


    韦荣城还向大家提出,尽可能的一次性拍完。


    其他工作人员有没有怨言,自然另说。但一想到刘祖丞才是这场变卦中的最大受害者,不少人心里又舒坦了一点。


    港城的剧组里存在“大分瓶”通告的说法。大分瓶原来是指保龄球中,一球下去,独留一左一右两个木樽。用在剧组中,便是针对一个演员一天拍头场、尾场的情况。


    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是个演员遇到“大分瓶”的工作安排,心里都会有不愉快。


    刘祖丞却在接到通知后二话不说,平静地接受。


    更令人意外的是,中间他也没有离开。他不去什么咖啡馆餐厅避暑,更没有发什么指导瘾去片场溜达,他就拿了把椅子放在导演椅的旁边,坚守阵地。


    天气很热,仓房的环境更加闷热,身边哪怕有风扇呜呜在吹,也无济于事。然而刘祖丞只要看到片场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就会被注满了安心。


    给演员抓完表演细节,韦荣城抓着剧本从取景处走了回来。


    刘祖丞望着片场里在跟动作演员排练的钟熠,“凯文哥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


    韦荣城笑,“凯文哥说一开始只看中了他的脸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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