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缪斯被他这副又告状又黏人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残余的怒气彻底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偏袒。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谢逸燃后颈那片皮肤上轻轻揉了揉,声音软了下来。


    “……我错了,我以后都不凶了,好吗?”


    “这还差不多。”


    谢逸燃满意地哼了一声,低头在他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回去给我好好揉揉,不然这事没完。”


    厄缪斯没说话,只是更深地把谢逸燃抱进怀里,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突击舰一路平稳地驶回了主星,降落在第七舰队总部的停机坪。


    舰门一开,谢逸燃就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手臂顺势搭在厄缪斯肩上,几乎半挂在他身上朝外走,嘴里还嘟囔着“饿死了”。


    厄缪斯任由他靠着,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此刻才彻底松懈,深蓝色的眼眸里映着雄虫略显疲惫却依旧生动的侧脸,无声地纵容着这份亲昵。


    就在两虫刚走进指挥中心大厅时,副官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上将。”


    副官先是恭敬地向厄缪斯行礼,随后又对旁边的谢逸燃点头示意,这才压低声音汇报。


    “您要的影像资料,技术部门已经初步恢复了一部分关键片段,已经传送到您办公室的加密终端了,您看……”


    厄缪斯搭在谢逸燃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垂眼,看向怀里明显因为被突然打断而有些不耐烦的雄虫。


    谢逸燃眉头皱着,墨绿色的眼睛斜睨着副官,满脸写着“扫兴”。


    “知道了。”


    厄缪斯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冷澈,他抬手,安抚性地揉了揉谢逸燃的后颈。


    “你先回休息室,饿了就让厨房送吃的过去。”


    谢逸燃没立刻动,只是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控诉——刚和好,又要把他扔下?


    厄缪斯看懂了他的意思,心里微软,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低声道。


    “乖,就一会儿,等我看完,就回去……好好陪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又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指尖还在谢逸燃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谢逸燃这才像被顺了毛的大型猫科动物,眉头舒展了些,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总算点了头。


    他松开搭在厄缪斯肩上的手,撇撇嘴,转身朝着休息区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懒散,但脚步倒是还算听话。


    副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咂舌。


    谁能想到在外面叱咤风云、让无数雌虫敬畏又让无数雄虫惧怕的谢逸燃阁下,在他们上将面前……竟然是这副又野又乖的模样?撒起野来能把天捅个窟窿,哄两句又能乖乖听话回去睡觉。


    他们上将这到底是操了多少心,又……吃了多少“福气”啊!


    虫族为什么不多出现几批这样的雄虫呢?让他们也尝尝鲜啊!


    厄缪斯目送谢逸燃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这才收回视线,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重新覆上属于上将的冷硬。


    “你下去吧。”


    他简短地命令道,独自朝着自己的私虫办公区走去。


    深蓝色的眼眸深处,已经锁定了那份可能揭开更多秘密的影像资料。


    第224章 野孩子


    办公室内昏暗一片,室内只亮着一盏冷白的阅读灯,光晕拢在宽大的桌上。


    厄缪斯解开军装最上方的两颗纽扣,坐进椅子里,指尖在终端的光屏上快速划过,调出副官所说的那份影像资料。


    文件很大,加载进度条缓慢爬升。


    厄缪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谢逸燃……金丝薄……‘方舟’……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一小小的文件里。


    也许真相和找回记忆的方法,都即将浮出水面。


    直到进度条跳至100%,屏幕陡然亮起,骤然缩小,分成了数十上百个排列整齐的视频窗口。


    每一个窗口的预览画面都模糊不清,泛着老式记录仪特有的灰绿色调,但那些关键的轮廓,那些培养舱、束缚带、不停闪烁的仪器指示灯,依旧显眼刺目。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窗口,不过是在检阅一份令人作呕的清单。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敲击桌面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深蓝色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锁定了屏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画面。


    那个窗口里,是一只生物的上半身。


    他被牢固的束缚带勒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胸膛、腰腹……每一处关节都被黑色的特制皮带死死扣住,勒进苍白的皮肤,留下青黑的印记。


    一颗脑袋被迫后仰,露出线条脆弱的下颌和脖颈,而脸上……扣着一个金属嘴套。


    那东西严丝合缝地扣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即使隔着模糊的屏幕与久远的岁月,即使那双眼睛里此刻充斥着的是一种厄缪斯从未见过的暴戾与痛苦……


    厄缪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谢逸燃。


    是他的谢逸燃。


    不是后来在格雷斯监狱里带着恶劣笑意逗弄他的谢逸燃,不是在卡塔尼亚兴奋说要和他死在一起的谢逸燃,更不是失忆后醒来、会抱着他耍赖撒娇的谢逸燃。


    这是被剥去了一切外壳,如同牲畜般被牢牢锁在禁锢椅上的——T-301。


    视频没有声音。


    只有画面在无声地跳动。


    厄缪斯看见镜头外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在晃动,拿着记录板,指着屏幕上的数据。


    他看见有细长的针管刺入谢逸燃被固定住的手臂血管,淡黄色的液体被缓缓推入。


    看见满是青黑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脖颈和手臂的肌肉狰狞地鼓起,束缚带深深陷进肉里。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镜头下睁大到极致,瞳孔却涣散着,里面翻涌着生理性的剧痛和毫无理智、毫无尊严的疯狂。


    他剧烈地挣扎,金属椅脚与地面不断摩擦,嘴套下的喉咙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咆哮。


    视频只有不到一分钟,画面定格在谢逸燃左手挣开束缚带,又被镇静剂一针扎进脖子的瞬间。


    厄缪斯僵住了。


    他像是被迎面狠狠砸了一拳,整只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点开这份文件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实验数据、怪物录像,甚至是关于谢逸燃力量来源的某种分析报告。


    可他从来没想过……会看见这个。


    屏幕上挣扎的谢逸燃,每一个细微的抽搐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而这,竟然只是其中的一个画面。


    文件夹里,这样的视频片段足足有几百个。


    厄缪斯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冷、发抖。


    他缓缓抬手,指尖很轻、很慢地挪动,在触控屏上一寸寸滑过。


    每拨一下,屏幕就被一个新的视频占满。


    墨绿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紧绷的肌肉,金属椅与束缚带……只是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注射的液体颜色深浅不同。


    一模一样的痛苦,被切割成了成百上千份。


    这只是谢逸燃生命里,很短,很微不足道的一分钟。


    被仪器精准地记录下来,存档,编号,然后尘封。


    在“方舟”那座不见天日的实验室里,这样的“一分钟”,有几千、几万个。


    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叠加,像钝刀子割肉,硬生生把一个活生生的谢逸燃,磨成了一个能颠覆生死,却也在失忆后偶尔会流露出茫然与依赖的……“怪物”。


    对厄缪斯来说,这一分钟比他等待的六年更长,比他的一辈子也要长。


    针头刺破皮肤时细微的凹陷,与液体推进时血管不自然的凸起,那双总是对他闪着恶劣的绿眼睛,在镜头下只剩下野兽的空洞与狂乱。


    没有声音。


    寂静就让画面里的每一下挣扎都变成震耳欲聋的尖叫。


    他的指尖停住了,悬在一只很小的手上。


    那是谢逸燃的左手,好像确实要比现在小一些。


    这似乎是更久远的一段视频。


    屏幕里是一只还没长成样的孩子,整个身子,连带着那只很的小手被按在宽大的金属台面上。


    几根成年研究员的手指死死攥着它,显得那手腕细得可怜,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苍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短圆刀尖抵上去,这次不是注射,而是像某种取样工具,尖端闪着寒光。


    小手猛地蜷缩起来,五根细小的手指绷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它在反抗,用尽全力想要抽回,却敌不过对方的力量。


    画面晃动了一下,对准了那张被强制扭过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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