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凉。


    这个认知像细小的刺,瞬间扎入了他被暖意包裹的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深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恐慌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上来。


    他撑起有些虚软的身体,银发凌乱地披散在光裸的肩头,急切地环顾四周。


    卧室里一片狼藉,破碎的衣物散落在地,空气中还残留着放纵后的旖旎气息,却唯独不见了那只雄虫的身影。


    他又走了?


    在彻底标记他之后?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厄缪斯瞬间手脚冰凉。


    他几乎要不顾身体的不适,立刻冲下床去——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般沙哑的声音,从他视线的死角——床头的阴影里传来。


    “啧,醒了?”


    厄缪斯全身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谢逸燃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如同蛰伏的黑豹。


    他随意地套着一件松垮的睡袍,腰带系得敷衍,露出大片带着新鲜抓痕和吻痕的胸膛。


    黑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却在昏暗中清晰无比,正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审视与玩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姿态慵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厄缪斯的心脏像是坐了一场惊险的过山车,失重酸胀,一下子从谷底再度被抛回云端。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对方。


    谢逸燃将他脸上未褪的惊慌和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带着点恶劣的满意。


    他迈步走到床边,赤脚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非常自然地坐在了床沿。


    “看什么?”


    谢逸燃挑眉,将手中的水杯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


    “一副被抛弃了的表情。”


    厄缪斯没有去接水杯,而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谢逸燃睡袍的袖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深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里面翻涌着莫大的庆幸、未散的情潮,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谢逸燃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袖口,又抬眼对上厄缪斯那几乎要将他吸进去的目光,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最终只是嗤笑了一声。


    “行了,松手。”


    他语气硬邦邦的,却也没强行甩开,反而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了厄缪斯的嘴唇。


    “喝点水,嗓子哑成那样,叫的难听死了。”


    厄缪斯没来得及感到羞耻,便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顺从地松开了抓着他袖口的手,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只是目光始终不肯离开谢逸燃的脸。


    谢逸燃就坐在那里,任由他看,自己则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黑色小盒,在指尖把玩着,眼神晦暗不明。


    “这东西……”


    他晃了晃盒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有吗?”


    厄缪斯喝水的动作一顿,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垂下眼睫,低声道。


    “……没有了。”


    “哦?”


    谢逸燃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怀疑。


    “下次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逼近,墨绿色的瞳孔紧紧锁住厄缪斯微微闪躲的蓝眸,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


    “……我就让你真的三天别想下这张床,听见没有,厄缪斯?”


    这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告和占有。


    厄缪斯的心尖猛地一颤,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和耳根。


    他抿了抿唇,非但没有害怕,心底反而泛起一丝隐秘的、扭曲的甜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嗯。”


    谢逸燃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轻哼了一声,直起身,将空盒子随手丢回抽屉里。


    卧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投射进来,为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暖昧的金边。


    厄缪斯看着谢逸燃逆光的侧影,看着他脖颈上自己失控时留下的、抓挠的痕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如同温水流遍全身。


    他放下水杯,极其缓慢地将身体靠向谢逸燃,试探般将额头抵在他紧实的手臂上。


    谢逸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


    过了一会儿,厄缪斯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烦躁却又无可奈何的咂舌声。


    “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带着点生硬地,揉了揉厄缪斯柔软的发顶。


    厄缪斯因他这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粗鲁的触碰而微微颤抖,却将身体更紧地贴向对方。


    深蓝色的眼眸闭上,将所有几乎要溢出的情感都藏匿在垂落的银色睫毛之下。


    谢逸燃无意识的抬手,顺势让厄缪斯贴着自己的腰腹。


    他感受着手心下温顺的依偎,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升起,却又与以往不同。


    他盯着厄缪斯发顶那个小小的旋,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凉滑的银发,墨绿色的瞳孔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他再度抬眼,将视线投向了床头柜。


    厄缪斯熟睡时,谢逸燃观察过这间主卧,自然而然的,也看到了床柜上的那两张,被厄缪斯珍藏的相片。


    第169章 相片


    那两幅相片静摆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


    一张手工绘制的彩铅画,笔触细腻,画面生动,有着一眼即知的坚实功底。


    画面上一个黑发身影,懒洋洋地趴在一个银发身影的背上,墨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恶劣的光,嘴角咧开,笑得张扬。


    而被背着的银发雌虫,侧脸上带着无奈,却又分明能看出一种纵容的柔和。


    背景是扭曲怪异的地貌,却硬生生被画出了几分……荒诞温馨感。


    另一张则是影像。


    画面中央,一个黑发雄虫嚣张地揽着一个被银白色蛛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的雌虫的腰,笑得得意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而被裹着的雌虫银发有些凌乱,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未褪的惊慌和一丝窘迫,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嘴角僵硬地向上扯着,像是在努力配合,又像是完全不知所措。


    谢逸燃这么多天里,还从未见过厄缪斯这副窘迫的样子。


    相片曾被谢逸燃在今早拿起观察过,相框精致,被擦得一尘不染,边角却有些磨损,显然曾被某只雌虫摩挲过无数次。


    画里的他,影像里的他,都鲜活、嚣张,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生命力。


    那是厄缪斯珍藏的,属于“过去”的谢逸燃。


    他低头,看着怀中依偎的雌虫,银色的长发铺散在他深色的睡袍上,如同月光下的雪原。


    厄缪斯似乎因为他的触碰而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又沉沉睡去,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不安。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他就是靠着这些东西,过了六年。


    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蛛丝般难以捕捉的涩意,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不疼,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滞闷感。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昨晚厄缪斯会崩溃到那种地步,甚至不惜动用违禁药物。


    不是单纯的占有欲作祟。


    而是恐惧。


    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后,却发现浮木随时可能漂走,因此深入骨髓的恐惧。


    自己失忆后的种种行为,对厄缪斯而言,恐怕无异于一场凌迟。


    每一次挑衅,每一次对过去的否认,都是在否定那六年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谢逸燃沉默地看着那两幅承载着过往的影像,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依赖地靠着自己的雌虫。


    厄缪斯睡得很沉,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呼吸均匀,仿佛终于找到了安心的港湾。


    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被厄缪斯视若珍宝的过去,对他而言依旧是一片空白。


    谢逸燃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厄缪斯的一缕银发,目光却沉沉地落在那张熟睡的脸上。


    昨晚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药效发作得很快,也很猛烈。


    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冰冷的血液,烧得他理智全无,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躁动。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粗暴地撕扯开那身笔挺的军装,如何在那片冷白的肌肤上留下痕迹,如何听着身下的雌虫发出压抑的痛吟。


    厄缪斯一直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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