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殿……”


    有熟悉声音从耳边传来。


    江辞染抬头,看见是行军长史胡衍和行军司马洛毕陈,俩个鹤鬓美髯的老头,同样是微服出巡。


    他们见到栩星渊和江辞染装扮,反应迅速地改口。


    “见过栩公子和栩夫人,终于是找到二位了。”


    “嗯,胡长史、洛司马。”


    栩星渊心情不错,微笑颔首,尤其是栩夫人喊得他很满意。


    “栩星渊!”


    江辞染却猛地喘着粗气站起来,双手叉腰,生气地质问道:“你不是说今天不工作吗?只陪我玩,怎么又有别的事情?”


    栩星渊太聪明了,无论干什么都要计算到最佳选择,一箭四五雕,娶江辞染也是,陪江辞染也是。


    江辞染最烦他不是专门来陪自己,而是来办事的同时陪自己,他太生气了。


    而且十来天前,有兵马自愿归整到栩星渊的军队,栩星渊忙于接受,与这俩老头呆的时间都超过了,与江辞染呆的时间,所以江辞染很嫉恨这两个老头,看到他们就有点应激。


    栩星渊看到他微愠的模样,愣怔片刻,便明白了他心意,露出笑容,用手背轻轻拂过他清丽的脸颊。


    江辞染为他牵动的一喜一嗔,他都尤为中意。


    栩星渊转头故作不悦地轻叱道:


    “好啊,胡言道,这是你的计谋吗?我已说过今日不办公,你却跑来害我,让我夫人动怒,见你的主帅被打骂一场,你便得意了?”


    胡衍和洛毕陈连忙赔笑谢罪,又道:“我等只是猜到公子在此,未曾想真的找到——栩夫人千万千万不要动怒,打骂我等吧,这回真的没有军务,我等也是来此,游玩庙会的。”


    听了他们的解释,江辞染不信。


    两人又反复赔礼道歉,连自己要来玩什么,目的什么,都干了什么都陈述说明一通,又说可以罚他们二人排队买酥山,献给夫人。


    俩老头大夏天的接力哄了半天,江辞染才勉强消气。


    这两人总算松口气,只摇头叹息,心道:都说王爷惧内,把王妃惯得难哄,现在看来传说还是保守了,王妃难哄比他们家三岁的孙儿小祖宗还难哄。


    见二人乖乖排队,江辞染才算涌起报复的快感,任何惹他的人都别想好过。


    栩星渊便在旁淡淡道:“老婆,你这样,算不算是冤枉我了?”


    江辞染睨了他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栩星渊勾唇问道:“那要如何补偿呢?”


    江辞染看到栩星渊又要得了便宜卖乖,一般这时候得亲一下,但这里这么多人,还是寺庙,他也干不出来,想想都有点害羞,更是对神佛的大不敬。


    江辞染耳根微红,转过头去,小声娇嗔道:“……回去再说。”


    栩星渊望着他后颈的那抹雪似得白皙,舌尖微动,抵住齿根。


    有送上门来排队的人,江辞染和栩星渊又自由了,在寺庙里瞎逛。


    开心地绕了一圈之后,两个老头总算买来了酥山。


    他们递给江辞染,又被栩星渊抢了,道:“我拿吧,冻手。”


    栩星渊便拿在手里喂给江辞染吃,吃了几口他的嘴唇就冰得靡红,娇艳欲滴,洇着一层水光。


    四人索性一起行动,很快几个沙弥来请栩星渊去禅寺上座,方丈有些话详谈。


    栩星渊直接拒绝了,不悦道:“让方丈来见本王。”


    几个沙弥又惊惧看着江辞染的脸,连忙退下。


    赶上了观音像解开红布的仪式,江辞染和栩星渊站在信众外层的高台上等待。


    江辞染之前也在揽溪镇扮过观音,还是栩星渊向揽溪镇佛庙主持推荐他去做的。


    当时栩星渊在佛堂里免费蹭书看,欠了主持一个人情,就让江辞染在庙会上扮观音,打免费工。


    扮观音就是打扮好了,被人当神一样,一整天供着,饭都吃不了,栩星渊便偷偷给他带饭,结果饭里居然有肉包子。


    他是观音啊怎么吃肉?简直就是纯粹来馋他的。


    栩星渊这个大不敬的狂徒,却说没关系,世界上没有神鬼。


    他是科学家,如果有,请他们出来,他要去研究。


    现在想想,明明栩星渊自己就是邪祟。


    当时他们还没结婚,才认识没多久,栩星渊还装的非常正人君子,时常对他不理不睬。


    江辞染觉得好笑,又有点想吃包子了,但脚累,栩星渊便让胡洛二人守着江辞染,他去买。


    江辞染满心期待包子,却等了好久不见栩星渊来,开布仪式都快开始了,他就有点着急了。


    这时又忽然听见主持说感谢康王殿下资助的观音神像。


    江辞染才知道栩星渊是这次观音像的资助者。


    他情不自禁道:“栩星渊这么不信鬼神的人,竟然资助观音像?”


    胡衍接话道:“不止,殿下资助整个河北西路九十三家观音庙的神像。”


    “花这么多钱,拿来养兵不好吗?不像他的手笔。”江辞染震惊地皱眉,疑心道。


    胡衍坐在旁边笑着道:“夫人还真是了解殿下,这不是资助,而是赔给他们的。”


    “赔?”江辞染诧然重复。


    胡衍发现江辞染竟然还不知道,便道:“是了,这事儿发生时,夫人被叛将顾云舟掳走了,所以不知道。”


    江辞染已经震惊地无以复加了。


    胡衍便道:“我等无能,营救夫人,历时半月有奇,殿下心悬凤驾,忧思成疾,昼夜不寐,头风欲裂,神形几溃,于是我等只能邀名医针灸。”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睡是睡着了,却梦中忽见夫人苦楚万状,竟已中风而薨。殿下惊痛醒来,更是崩溃,雷霆震怒,要把所有大夫全杀了,这观音庙的主持听闻此事,为了保住医者友人的性命,便主动找上来说是可以向观音祈福。”


    江辞染只知道栩星渊这段时间一直在找自己,却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听到他因为找不到自己睡不着觉,头风欲裂,他就震惊地心疼。


    江辞染蹙眉,忙问道:“他相信了?”


    胡衍点点头,道:“已无他法,为何不信?主持说要一阶一拜,以表至诚,殿下照做了,百九十九级天梯也,一日而毕,膝血浸石,犹未稍辍,后又在焚香默祷,通宵守定,求神问佛……”


    江辞染:“……”


    江辞染已经凝固在原地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震惊到喘不过来气,脸色很快浮出淡红色,眼泪几乎一下涌了出来。


    他从来没见过栩星渊下跪,而且他从不信神,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胡衍却又继续道:“这件事只有我等几人知晓,但殿下跪完并无裨益,夫人依然音信杳然,殿下却冷静了,欲擒阿骨裘以易王妃,此计险绝,非常人所敢为啊。”


    “而我等天子禁军,号称四万,实有两万,素未蒙战,于是殿下亲擐甲胄,跃马横戈,勇冠三军,与诸位指挥一同,阵斩金兵诸将,生擒阿骨裘。”


    江辞染缓慢找回呼吸和心跳,他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为什么又砸佛像呢?”


    “因为金兵那边拿不出来夫人,辞复闪烁,不知王妃所踪,殿下震怒,尽毁河北西路沿途所有观音宝像,此云积观音寺主持也被抓了,以欺君之罪问斩,又坑杀所有金兵,阿骨裘也杀了。”


    江辞染:“……”


    “不过云积寺主持又占卜问神,得到了大致方向,终是石邑找到您了,不然真不知我等该何去何从啊,容臣等直言,殿下为了王妃,真是死也甘愿啊……”


    江辞染沉默,温热地湿润又一次涌上眼眶,但他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落泪。


    他撇开头去,好半天,才声音略带哽咽,故意责骂道:“真是的,栩星渊是个疯子,他脑子有病,怎么这么冲动,做这样傻事——唉,这确实该赔给人家,也对不起主持。”


    “主持要教公子赔,可是公子不愿意赔啊……”胡衍主动道。


    江辞染无奈又哽咽地道:“……这事儿你们应早点告诉我,我让他赔!”


    “是了,此事幸赖王妃,是后得谒见王妃,我等灵机一动,说是按照王妃的样子来雕刻观音像——王妃天姿国色,塑成之后,众人皆以为神像本然,莫辨其真,殿下就立刻批了。”


    “什么——?”


    江辞染对这件事的曲折程度又上了一个高度。


    第一次有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吉时方至,揭像之仪已启。


    梵呗低回,诵唱声绵延如潮。


    寺庙檐角的金铃声,清澈悦耳,江辞染眼睁睁看着,覆像轻盈的绛纱应声滑落,一尊镀金观音宝像赫然现于莲台之上。


    金像上挑的眉眼垂眸,慈悲含笑,手持净瓶,素美姿容。


    它的脸型、五官几乎和江辞染一模一样,但更像盲眼时候的江辞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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