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绥听着这番刺耳的话,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褚稷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这样暴戾残忍的性格,才是他这副温柔恭顺的皮囊下,最真实的一面。


    褚绥看着他狰狞的脸色,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像是不经意般提起:“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沈昭仪昨夜,自戕了。”


    褚稷怔住在那,他甚至顾不上肩胛上疼痛,从地上爬了过来,抓着褚绥面前的铁栏,急切地开口:“你说什么?!我母妃怎么了?自戕?下人呢?怎会没人看着她?!”


    褚绥闻着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皱了皱眉:“你筹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替沈昭仪想过,万一你输了,她还能在这宫里待下去吗?”


    或是白绫,或是毒酒。


    只是沈昭仪自己先作出了选择,贤妃的人发现时,她的尸体都冻僵了。


    宫里从不缺见风使舵的人,褚稷兵败后,沈昭仪宫里的人,借着叛乱,走的走,散的散,都不愿留在延禧宫里了,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褚稷死死地盯着铁栏外那张平静的脸,试图分辨他这句话的真假,可他心里却十分清楚,褚绥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他低下头去,肩膀开始抖动,听起来像哭,又像是在笑。


    等他再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泪痕。


    “为什么?”


    他的声音喑哑得像是从喉咙挤出来一样,看着褚绥的目光充满了不甘:“你只不过是比任何人都会投胎罢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什么都不用争,你一出生就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昭仪肚子里出生的孩子,因为母妃不受宠,所以连父皇都不曾多看我一眼!”


    他握着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心里的不甘快要将他淹没:“哪怕你从不参与政事,哪怕你重病在床,哪怕传言都说你活不过及冠,父皇都从未想过废而再立,只因为你是皇后所出!”


    褚绥没说话,冷漠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是祖制。你若有异议,到了下面,再找列祖列宗去喊冤。”


    冷漠的声音贯穿了整座地牢,连余音都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


    褚绥偏过头去,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走来,他好奇地抬眸看向商阙略带担忧的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臣去东宫没寻着陛下,听下人说您来了刑部大牢,便一路寻过来了。”商阙快步来到他身旁,将自己身上的大衣取下来,盖到了褚绥身上,指尖轻轻碰了下褚绥的脸颊,微凉的触感让他眉头皱紧,心疼地说道:“地牢阴冷,陛下怎么不多添几件衣裳?”


    大衣还带着商阙身上的余温,褚绥拢了拢衣襟,淡淡开口:“只是随便问几句话,不会逗留很长时间,现在话已经问完了,也该走了。”


    褚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荡,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他的脸色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指着褚绥和商阙,抖着手,尖叫出声:“原来,你们,你们是这种关系,我明白了……”


    他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安排的刺杀,商阙舍身救驾,“怪不得,怪不得你会拒绝父皇的赐婚!怪不得他能为你连命都不要!”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笑了起来,讽刺又诡异:“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若是父皇泉下有知,他的儿子竟跟男人搞在了一起,断子绝孙——”


    他忽然在烛光中看到了褚绥隆起的腹部,他瞪着眼睛,剩下的话音卡在了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那...那是什么...”


    “走吧。”褚绥没有理会他,搭着商阙的手,缓缓站起身来,地牢的阴湿的环境不宜久留。


    商阙小心地搀扶着他,提起那盏灯笼为他照亮脚下的路,“外面好像下雪了。”


    褚绥点点头:“嗯,早上钦天监的人来说过,晚些时候会下雪。”


    “这么冷的天气不如吃暖锅吧?”商阙的声音染上几分笑意:“臣出门的时候让御膳房备好了食材。”


    “随你。”


    福安公公恭敬地替两人打开那扇铁门,正要跟上他们的步伐,却听见陛下喊了他一声。


    “奴才在。”


    “赐白绫。”


    福安顿了顿,应声:“是。”


    两人穿过地牢的长廊,走出刑部大牢,刑部尚书还在外面等着。


    宋勒躬身拱手,朝着陛下的方向行礼:“臣恭送陛下。”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倦意,想起刑部大牢里还关押着数以千计的流民,这几日刑部的官员一直在审查流民的底细和录口供。


    他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来的时候缓和了不少:“宋大人辛苦了。”


    宋勒连忙开口:“陛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一声辛苦。”


    褚绥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刑部大牢。


    如商阙所言,外面的天色灰蒙蒙,密密麻麻的雪花从天上飘落,覆在马车顶棚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马车在养心殿门前停下,商阙掀开车帘的一角,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褚绥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商阙率先跳下马车,朝帘子里面伸出手,原本是想着直接把人抱下来的,却看见陛下正冷冷地瞪着他,两人僵持了一番,他只好改变主意,扶着陛下,稳稳地下了马车。


    养心殿里已经备好了晚膳,桌上架着一口暖锅。


    刚踏进殿门,就闻到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汤面已经冒起了油花,花椒和干辣椒随着沸腾的汤汁在锅里翻滚。


    桌面上摆着几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商阙夹起一片肉,放进暖锅里,轻轻拨了两下,等肉片的颜色变白了之后,再放到褚绥的碗里。


    “张太医说,羊肉营养丰富,对陛下的身体和胎儿都有好处。”


    褚绥“嗯”了声,低头将那片肉送进了嘴里。


    晚膳过后,福安又将一碗安胎药送来。


    褚绥皱着眉头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福安连忙端着果盘过来,让他吃几口果脯压压嘴里的苦涩。


    商阙心疼地看着这一幕,不解道:“这安胎药要一直喝着吗?”


    福安不敢开口,不动声色地退到了陛下身后。


    褚绥并没有将舅舅的担忧,和男子不易生产之事告诉他,只是将此事轻轻带过:“里面放了许多温补的药材,对朕的身体大有益处。”


    商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仅此而已?”


    褚绥点点头:“仅此而已。”


    第72章 甜吗


    外面的风雪似乎变大了。


    风裹着雪粒从窗棂间扑进来,但是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整个寝殿暖意融融,寒意一丝也透不进来。


    下雪的天气太冷了,吃暖锅正好可以暖暖身子,晚间用膳的时候,商阙一直在涮肉,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动筷子,大半盘的羊肉都落进了褚绥的肚子里,吃得有些撑了。


    褚绥此时正靠在软榻上,腰后还垫着松软的靠枕,旁边的圆几上还摆着一堆奏折。


    他随手翻开几本奏折,扫了两眼,又再次合上,恹恹地搁回了桌上。


    如今朝局算是稳定下来了,路鸿哲的势力早已被连根拔起,刁崇一党也随着二皇子落网彻底清退,剩下那些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都是对先帝和太子一党忠心耿耿的,也是务实派的官员。


    大多数都是像贺正雅和萧项禹这样的纯臣,他们都是真正能为朝廷干事的。


    入冬以来,各地灾情也渐渐缓了下来。


    南水北调的工程圆满结束,汝南一带的洪水成功引入了下游干涸已久的豫州。


    蝗灾、瘟疫、粮荒这些祸患,也随之渐渐消弭了。


    汝南一带的流民,大部分都被褚稷用船运调来了京城,如今该遣返的遣返,该安置的安置。


    眼下并无要紧的军国大事,朝廷、各地方官员呈上来的折子多数都是些琐碎杂事,褚绥提不起兴致,索性把折子丢了回去,不耐烦地吩咐了句:“都送去内阁,若是贺正雅拿不定主意再来问朕。”


    “是。”福安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将奏折理好装进箱笼,命几个小太监来,把箱笼送回内阁。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偶尔只能听见风雪的呼啸声。


    商阙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将铜盆搁在榻前的脚踏上,蹲下身,自然地挽起袖子,伸手试了试水温,才抬头看向褚绥:“臣来伺候陛下洗脚。”


    褚绥支着脑袋,看着商阙挽起他的裤脚,然后轻轻握着他的脚踝放到了铜盆里去,懒懒地哼了声:“这是你该干的活吗?”


    “陛下莫忘了,臣曾是您的伴读,侍候陛下,是臣的本分。”商阙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意,“烫不烫?”


    褚绥轻轻摇头:“这样正好。”


    热水漫过脚踝,商阙轻轻按摩着他的脚,连日的疲惫好像都得到了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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