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手里的那包安胎药,是张太医为朕开的。”褚绥语气听着很平静,却悄悄红了耳尖。他向来不愿意听人提起安胎药这几个字,他的肚子都快六个月了,他还是没能习惯“男子有孕”这样一件与常人有异的事落在自己身上。


    商阙听后,连忙把另一只手里那包,几乎被他捏碎的安胎药搁在了榻边的圆几上,随即转过头,目光牢牢黏在褚绥的脸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答案:“所以陛下除了我,没有别人,是吗?”


    褚绥还以为他会第一时间问孩子的事情。


    烛台上的蜡烛即将燃尽,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些。


    褚绥看着他那张紧张又期待的脸,想起几个月前,商阙因为嘉和县主与他闹别扭的事情,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那侯爷觉得,还能有谁?”


    商阙喜笑颜开,他跪在褚绥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得意地笑了笑:“我就知道,绥绥心里只有我,绝对不可能有别人。”


    他已经查清楚,当初先帝有意让褚绥娶嘉和县主,可褚绥根本没答应,后来嘉和县主又被赐婚给了二皇子。


    “臣知错。”商阙伸手扣住了褚绥的腿,他现在整个人还是懵的,还没能从这场巨大的惊喜中缓过神来。


    褚绥不仅没有答应那桩婚事,还留下了他们的孩子。只是男子有孕,闻所未闻,所以他至今还是不敢相信这件事情是真的,褚绥是真的怀了他们的孩子。


    直到褚绥的肚皮传来轻轻颤动,商阙再次僵住在那。


    算算日子,快六个月了,寻常女子怀孕,六个月也能感受到腹中孩儿胎动。


    想到这里,商阙脸上的惊喜凝固在脸上。


    所以,这六个月里,褚绥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


    他想起方才在膳房里听到那些宫人们说的话,褚绥的胃口时好时坏,连口味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怪不得他会喜欢吃酸杏脯,怪不得他喜欢吃辣菜。


    惊喜的心情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溢出胸口的心疼。


    商阙抬起头,看向褚绥,声音哑了几分:“对不起。”


    褚绥愣了一下。


    商阙眼里泛起了泪光,语气夹杂着几分晦涩:“是我让绥绥受苦了。”


    褚绥听着这句话,心里五味杂陈:“你不必自责,是朕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的。”


    商阙还想说点什么,褚绥抬脚,踹了一下挨着他的那条腿,不耐烦地说了句:“行了,宫里就要落钥了,你也该滚回你的威远侯府去了。”


    商阙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今夜的月色极好,清辉洒满院落,从窗棂间漏进来,洒下一地的银白。


    难得有片刻的安宁,他此时并不想与褚绥分开。


    昨夜宫里乱成那样,他连跟褚绥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今早倒是一起用了早膳,可还没说上几句,容珲将军把他“请”了出去。


    等他忙完手头上的活,回到东宫时,已经入夜了。


    于是商阙厚着脸皮,一本正经地开口:“臣今日在宫里忙了一天,粒米未进,陛下可否赏臣一顿饭?”


    褚绥瞪着他,两人在昏暗的烛光里僵持了片刻。


    最后还是褚绥败下阵来,唤了一声守在门外的福安。


    “奴才在。”


    “备膳吧。”


    片刻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肴摆上了桌面。


    商阙看着满桌的荤菜,一边替他布菜,一边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现在的胃口好些了吗?”


    褚绥吃了一口腌的酸黄瓜,瞥他一眼:“怎么?”


    商阙见他喜欢,便给他多夹了一下小菜,又给他呈了一碗鱼汤:“多吃一点。”


    褚绥低头看着摆在他面前,被商阙堆得满满当当的瓷碟,忍不住冷笑一声:“现在倒是不说朕胖了?”


    商阙微微一顿,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一丝不自然:“陛下恕罪,是臣眼拙。”


    褚绥懒得再跟他计较,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鱼汤。


    商阙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便放下了筷子,接着伺候褚绥用膳,见褚绥吃得高兴,他趁机提起养心殿修缮的进度。


    “再有三日,便可修缮完毕。”


    褚绥点点头,他不打算住在父皇的乾清宫,而是命工部的人将养心殿重新修缮一番。


    商阙接着又说了句:“臣让人将偏殿也收拾出来了,到时候臣会搬过去住。”


    只是他没把剩下那句话说出口,等三年孝期过后,他会直接搬到陛下的寝殿,与陛下同吃同睡。


    “随你。”


    第71章 喝药


    刑部尚书宋勒听到底下的人来传话,说陛下要亲临大牢问话,他连忙搁下手里的案卷,脚步匆忙地迎了上去,看见那道黄色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臣宋勒,参见陛下。”


    他亲自打开地牢大门,又吩咐狱卒将墙上的油灯一盏一盏点亮。


    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迎面扑来。


    空气里的湿气很重,许是地牢终日不见阳光的缘故,这股腐朽霉烂的味道里夹杂着铁锈和饭菜的馊味。


    褚绥拿着帕子捂着口鼻,眉心微蹙,这股恶臭的味道险些让他将午饭吐出来。


    “走吧。”褚绥命人守在门口,除了福安,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福安提着一盏灯笼走在他的前面,昏黄的光圈随着他的脚步,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只够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面。


    地牢很闷,连一丝风都没有,安静得落针可闻,偶尔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窸窣声响,伴随着“吱吱”的叫声,像是老鼠在牢间穿行。


    “地牢潮湿阴冷,陛下何须亲自走一趟。”福安微微侧过头来,皱巴巴的脸上满是担忧,“陛下当心脚下。”


    或许是上辈子的执念太深,所以褚绥想来见褚稷最后一面。


    穿过那条幽暗的长廊,迎面是一道铁栅栏,上面挂着一条长长的锁链,锁链在栅栏上缠了数圈,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守牢的士兵是容珲的部下,看见褚绥的到来,慌忙跪地行礼,手忙脚乱地翻出钥匙,把这道铁门打开。


    “啪嗒”一声,锁门打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褚稷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暗无天日,除了福安手中那盏灯笼,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福安带了火折子和蜡烛过来,清理了下墙壁上的烛台,将蜡烛插上,一支支点亮,火光沿着墙壁依次亮起来,照亮了整个牢房。


    他还把角落那张椅子搬了过来,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扶着褚绥坐下。


    他把那盏灯笼留了下来,自己退到外面守着。


    褚绥隔着牢房的铁栏,安静地望向里面。


    褚稷靠在石壁上,瘫坐着,受伤的手臂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无力地捂着腹部,肩膀上缠着布条,上面晕染着红褐色的血迹。


    “太子殿下怎么有空来了。”


    褚稷像是突然不适应这样的光线,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来,隔着铁栏看向褚绥,他顿了顿,随后笑道:“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陛下了。”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连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褚绥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上辈子褚稷登基称帝的一幕幕。


    见他没说话,褚稷又接着说了句:“怎么,陛下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褚绥看着他略带疯癫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周太医,是你杀的吗?”


    “是。”褚稷毫不犹疑地回答了他的话,嗤笑道:“只可惜,周太医这么好用的一张牌子,竟然被你发现了,明明只要再一年...一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一夜之间便土崩瓦解,从那以后,褚绥变得警觉了。甚至让褚稷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像被褚绥看穿了一样。


    褚绥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所以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那褚堰呢,扬州刺杀,他受的伤险些要了他的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对他没有一丝真心?”


    褚稷明显怔了怔,半晌后,再次笑出声:“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那日他拦下我,说不定赶在商阙救驾之前,我早就将你杀了!”


    褚绥看着他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崩裂的伤口,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说谎了。


    褚堰在扬州刺杀,或许真的与他无关。


    但是,不重要了。


    褚绥看着他那张充满晦涩的脸,缓缓开口:“若是那日宫变成功,那些流民...你想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办?”褚稷唇边荡开一抹轻蔑的笑容,讥讽道:“自然是全都杀了,难不成陛下觉得我会将这些难民全部留下来?他们的价值就是为我冲锋陷阵,助我夺得皇位。一条贱命而已,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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