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盏轻轻摇曳的琉璃灯上,喃喃道:“若商阙是个女子……”


    他没把话说完,福安却听懂了殿下那未尽的话语声。


    若商阙是个姑娘家,那就是商家唯一的嫡女,以商阙的家世,是必定要嫁入皇室的。


    甚至会由陛下亲自安排这门婚事,会在赐婚的旨意上盖下印玺,让他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若太子殿下日后登基,商阙就是帝后。


    福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低声劝道:“殿下,不早了,先歇一会吧,等奴才把安胎药煮好……”


    “安胎药”这三个字一出口,褚绥立马就瞪了他一眼。


    福安连忙住口,不敢再说了。


    想来殿下还未完全接受自己有孕的事实。


    中秋节过后,京城里欢乐喜庆的余温还未完全褪去,二皇子与嘉和县主的婚事便已经紧锣密鼓地铺排开了。


    作为陛下登基后第一位皇子的大婚,又是迎娶昭阳公主之女,这场婚礼办得格外风光,排场极大。


    九月底,二皇子与嘉和县主的婚约如期而至。


    夜色沉沉,昭阳公主府的下人们正在检查灯笼里的烛台,张贴囍字。


    “你们再去检查一下婚服,熨烫工整,不能有任何褶皱。”大宫女绿柚将嬷嬷们打发了。


    嬷嬷们犹豫不定,绿柚横眉冷对:“快去,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天色这么晚了,主子要休息了,若是县主没休息好,明日耽误了吉时,小心你们的脑袋!”


    听到绿柚姑娘的一番话,嬷嬷们连忙应道:“是,那我们几个老婆子就先下去了。”


    待她们走后,绿柚连忙进了里屋,看着坐在梳妆台前一脸愁容的嘉和县主,小声说道:“姑娘,她们都走了。”


    嘉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正画着明日出嫁的妆容,胭脂和粉黛都带着一股喜庆的味道,可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


    方才母亲已经来找她说过话了,想必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夜深之后,整个热闹的公主府渐渐安静了下来。


    绿柚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里面塞了点细软和几件轻便的衣物。


    丑时,除了还在巡逻的侍卫,守夜的宫人早就靠着房门打盹了。


    县主大婚,公主府中的烛火彻夜未熄。


    膳房里的宫人们进进出出,备菜、煨汤、做点心、煮茶、擦拭盏碟等等,在为明日的宴席做好安排。


    绿柚把房里的烛火换了新的长烛,把枕头塞进被子里面,做出县主正在睡觉的假象,然后让县主换上了她的衣裳,带着县主翻了窗户,穿过长廊和花园,来到一处偏殿。


    途中他们还险些撞上了府内巡逻的队伍,幸好绿柚机警,带着县主躲进了偏殿里面,两人借着夜色,翻了院墙,与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会合。


    暗一早就备好了马车,停在昏暗的巷子里头,等嘉和和绿柚上了马车,立即就挥了鞭子往城门口的方向赶去。


    马车颠簸,嘉和整个人跟着晃了晃,她一边捂着嘴,把惊呼声咽回去,一边伸手攥住车壁边缘的扶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大婚前夕出逃。


    翌日清晨,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公主府的宁静。


    第63章 捷报


    二皇子与昭阳公主的关系,因这场婚变彻底生了裂痕。


    谁也没料到,嘉和县主竟会在婚礼前夕悄然出逃。


    而且昭阳公主与驸马爷感情和睦,只有嘉和这一个嫡女,在得知嘉和留书出走后,昭阳公主便想着先让婢女穿上婚服,戴上头盖,代县主与二皇子拜堂成亲,稳住局面,再暗地里把人寻回来。


    可还没等到二皇子迎亲的仪仗来到公主府,县主失踪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茶楼酒肆,街角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婚事还是被迫取消了,成了全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令人意外的是,陛下并未降罪,他只是平静地下了一道皇榜,命人寻访县主下落,之后便不理朝政,安心养病。


    可二皇子与昭阳公主之间还是因为这门婚事,生出嫌隙,两家闹得很难看,原本因这门婚事倒向二皇子的宗亲们,又开始重新掂量起手里的筹码。


    最终,县主下落不明,昭阳公主闭门不出,二皇子自请去了豫州。


    养心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烘得整个大殿暖意融融。


    褚绥的目光落在窗棂间那层薄薄的积雪上,他伸手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迎面扑来,寒风渗入骨髓,他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静静地出了神。


    不知不觉,他重生回来,也将近一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缠绵病榻,连下地走路都要人扶着,每日靠着药汤熬着。


    如今,他还是稳坐东宫,上辈子发生的事情,这辈子还在继续,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


    福安轻手轻脚地走近,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上他的肩头,替他拢了拢领口,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殿下,您现在的身子,可不能着凉。”


    说完这句话后,他将那扇半开的窗轻轻合拢,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褚绥收回视线,小心地扶着肚子坐回了桌案前,桌案上的折子堆叠得越来越高了。


    父皇如今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晨起时还咳了血,张太医说他怕是熬不到开春了。


    福安端来一碗他亲自熬的安胎药,轻轻搁在了桌案上,“殿下,这药汤已经凉了,现在喝正是时候。”


    褚绥蹙着眉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微苦的药味蔓延在口腔,他捻起一块酸杏送到嘴里,压了压那股难闻的药味。


    过了没多久,一抹黑色的身影,推开窗户,翻了进来。


    福安公公连忙把窗户再次合拢,无奈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暗一,怎么这位大人每次都不走寻常路。


    暗一跪在地上,腰背挺直,禀告太子殿下:“县主与绿柚在山上开了一小块地,这些日子正琢磨着种些什么瓜果蔬菜。”


    “种菜...?她倒是惬意。”太子殿下的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他蹙了蹙眉,接着说道:“如此也好,找人看着,别出了什么岔子。”


    “是。”


    褚绥搁下笔,翻出几道来自豫州城的折子,疲惫地开口:“豫州如今怎么样了?”


    “豫州那边,引水渠已经完工,只是粮食短缺仍未解决,粮价居高不下,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暗一顿了一下,补充了句:“不过二殿下来豫州巡视之后,局面倒是比先前稳了些。”


    豫州与汝水流域之间的引水工程已经有了成效,豫州知府来信说,汝水上游暴涨的水,已经成功通过引水渠引入了豫州境内干涸的河道,那些干裂枯萎的田地正在被重新灌注,不日后,便可以重新种上庄稼。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补注,字迹清晰:“豫州的旱情让臣等束手无策,日夜盼着一场雨,若不是有冯大人献策,豫州的旱情只会越来越严重,臣等不敢贪功。”


    接着,褚绥又拆开豫州知府送来的第二封信,上面含糊其辞地提到了粮荒和流民一事。


    因为连日干旱,又闹蝗灾,豫州的田地颗粒无收,百姓只能靠着家里的余粮艰难度日。城里的粮商也借着饥荒,提高粮价,原本卖一两银子一石米,如今翻了好几倍,一石米要卖到六七两银子。


    普通老百姓一年也就赚个六七两的银子,这一石米也只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


    庄稼枯死,秋收无望,家里渐渐地没有了存粮,为了活下去,百姓们只能离开故土,另寻出路。


    然而,当时豫州的旱情严重,往上走,淮河一带洪灾泛滥,往下走,全是来投奔豫州的。


    到最后,这些离开故土的百姓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没有住所,没有收入来源,流民越来越多,地方官府无力应对,局面越来越乱。


    朝廷虽然派了赈灾粮,但运量有限,且现在除了豫州,各地方都在闹粮灾。


    褚绥为这件事也头疼了好些天,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的声音隔着殿门传了进来:“大同捷报!”


    福安快步朝门外走去,结果那小太监的信件,恭敬地递到了太子殿下手里。


    褚绥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惊喜的笑容:“太好了,舅舅率军与瓦剌大军交战,敌军节节败退,已退至边墙外六十里处,瓦剌可汗受了重伤,已逃回境内。”


    福安公公也跟着激动喊道:“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这封战报里还详细写明,顾清淮不仅及时送来了粮草,解了大同燃眉之急,还顺藤摸瓜,揪出了几名暗中与瓦剌大军通传消息的细作。


    那几名细作已经被舅舅军法处置了,其中有一名细作还是舅舅身边的人,看到这里褚绥不禁抿了抿唇,幸好舅舅还是信任他的,所以才会信任他派过去的顾清淮,才能将这几个细作揪出来,及时止损,只可惜那几个细作都没有供出他们背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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