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里暗里撮合了几回,皇帝有些不耐烦了,便应下了这门婚事。
如今昭阳公主背后的那批宗亲势力,已经借着这门婚事倒向了二皇子。
若嘉和此时逃婚,双方刚确定好的联盟关系就会中间崩断,宗亲势力会再次陷入摇摆不定,二皇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那可是陛下亲自赐婚,若是嘉和逃婚,有损的是皇家的颜面,陛下就算不喜这门婚事,也不可能轻轻揭过。
嘉和听后,脸色白了一瞬,她曾和母亲说过,这一生不愿嫁人,只想留在她身边尽孝。
可母亲只当她是孩子话,待她及笄之后,便开始为她四处筹谋婚事,而且母亲挑选的女婿无不例外都是皇子,若不是三皇子兵败宫变,她早已嫁进了三皇子府。
嘉和跪在地上,眼眶微红,哽咽着说道:“臣女知道,可臣女宁愿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也不愿卷入皇室的纷争,求殿下成全。”
褚绥低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回东宫的路上,褚绥想起嘉和方才叫他的那声“太子表哥”,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亲昵。
他忽然想起儿时,嘉和叫他表哥,婉宁叫他皇兄,从不曾喊他“太子殿下”,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声“太子表哥”时,他才发觉,他们之间,原来已经变得这么生分了。
“殿下。”福安轻声唤道,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张太医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褚绥看着天边沉沉的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吧。”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散发着暖橘色的光。
褚绥困意来袭,眉眼流露着几分疲态,他伸出手腕放在软枕上,任由张太医为他把脉。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福安站在太子殿下身后,视线黏在张太医的脸上,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张太医看着太子殿下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了大概,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了殿下的腕脉上,指腹稳稳地压着,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指腹在殿下的脉上微微一压又快速松开,不可思议地皱紧了眉头。
他收回手,又重新搭了上去,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样小心翼翼,指腹贴得很紧,稍稍用力。
随即他那张脸上,露出一副震惊又古怪的神色。
褚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复杂的脸色,心头一跳:“怎么了?”
张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站在褚绥身后的福安,犹豫道:“殿下,可否先让臣替福安公公请一请脉?”
褚绥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准了他的请求。
张太医几乎是在太子殿下点头的瞬间便快速走到了福安公公身旁,不等福安伸手,他已经握住了福安的手腕,仔细诊断。
他的脸色越来越古怪了,额头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水。
随后,他放下福安公公的手,再次为太子殿下诊脉,半晌后才缓缓松开,他抬眼看向太子殿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褚绥留意到他神色的变化,脸色绷紧,沉声道:“孤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张太医心中大骇,斟酌再三道:“敢问殿下,近日可有嗜睡,疲惫,反胃干呕之症?”
褚绥点点头:“确实有这些症状。”
张太医脸色骤变,抬眼看向四周。
福安心领神会,将下人挥退。
张太医压着嗓子,轻声道:“殿下脉象滑数,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此乃、此乃……”
后面那句话他愣是卡在了喉咙里,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褚绥见他迟迟没有下文,没了耐心,冷声道:“此乃什么?”
张太医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薄汗,他悄悄瞥了眼殿下的脸,在触及对方冰冷的目光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您可曾让男子侍寝...”
“侍寝”两字一开口,褚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抽出挂在壁上的长剑,抵在张太医脖子上:“你好大的胆子!”
“说。”褚绥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孤到底得了什么病?”
张太医跪倒在地,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殿下的脉象疑似有孕...”
褚绥瞪着他,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说什么?!”
张太医吓得不敢抬头,伏在地上,惊恐道:“太子殿下,您这是喜脉啊!”
第62章 怀了
“张衡,孤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冰冷的剑刃贴着张太医的脖颈轻轻一动,张太医的皮肤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细密的血珠,沿着颈间滑下。
张太医浑身僵住,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屏主呼吸,他跟着太子数月,从未见过他像今夜这般盛怒。
“殿下恕罪!”张太医嘴唇微微发颤,惶恐道:“臣...臣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拿殿下的身子开玩笑,臣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褚绥看着张太医,脸色愈发难看,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僵硬地开口:“孤可是男子,怎可能有孕?!”
张太医跪在地上,喉间还抵着太子殿下的剑,他脑袋转得飞快,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古籍,咽了下口水,连忙解释道:“史书曾有记载,在极北之地,有一支古老部族,族中男女皆可孕育子嗣。只是,那苦寒之地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族人日渐稀少,血脉凋零,最后消失在民间。”
褚绥怔住了,他只知道母后出身江南,无父无母,与舅舅相依为命,两姐弟靠卖鱼为生。
舅舅如今不在京城,仍在西北与瓦剌大军血战。
京城的一封书信都要辗转数日才能送到他手里,这种小事还是不要让舅舅烦心了。
那父皇呢,他知道母后真正的来历吗?
张太医见他没说话,只好颤颤巍巍地继续说道:“臣方才给殿下诊脉时,忽然想起古书上的记载,殿下脉象圆滑,与寻常男子脉象大不相同,臣这才敢确认,殿下这脉象,像是有孕所致。”
褚绥垂下眼,松开指尖握住的剑柄,长剑顺势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欢喜,只余下一片空茫茫的怅然。
他忽然想起那日...商阙不是帮他清理过吗?
怎么还会...
男子怀孕,听起来惊世骇俗。
会不会是张太医误诊了?
福安悄悄瞥了一眼太子殿下,连忙把那柄长剑捡起来挂回了墙壁上。
张太医看着福安公公的举动,简直热泪盈眶,他的小命险些就保不住了。
褚绥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的肚子里多了一条小生命。
还是他和商阙血脉的延续。
张太医见殿下沉默良久,他犹豫再三,才试探着开口:“殿下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臣可以先翻阅史书,看看史书上可有记载男子……”
“孤什么时候说不想要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褚绥打断了。
福安听后,诧异地看了一眼殿下,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张太医明显地怔了怔,看着殿下脸上不悦的表情,轻咳一声:“是臣失言,请殿下恕罪!只是殿下脉象虽已确认,但胎气尚浅,根基不稳...想来是殿下近日操劳,忧思过重,若是殿下想保住腹中的胎儿,须得静养,不可再劳费心神。臣会开几剂安胎的方子,殿下需按时服用。”
褚绥揉了揉眉心,声音充满了疲惫:“此事莫要声张,须得小心行事。”
张太医:“微臣明白,请殿下放心!”
看着张太医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里,褚绥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福安连忙斟了一盏温热的茶,双手捧到太子手边,轻声劝道:“殿下,张太医方才说了,您得安心静养,切莫再劳心费神了。”
“福安。”
“奴才在。”
“你说这件事情是真的?当真不是张太医在信口胡诌?”褚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腹部,他垂下眼,闷声道:“男子怀孕,闻所未闻。”
福安听着也觉得荒唐,可张太医的为人他很清楚,绝不可能拿此事说笑,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站在太子身侧,斟酌了许久才敢开口:“张太医绝不敢拿此事糊弄殿下,殿下近些日子,身子确实乏累得紧。”
他细细琢磨了一下,这段时日以来,殿下确实时常犯恶心,尤其是每日用膳时,一闻到荤腥便要呕吐,从前不爱吃酸的,近来却格外偏爱添了醋的菜肴,每回都要让膳房多备一碟醋渍小菜。
而且殿下近来的嗜睡的情况也比从前更明显,每日都睡得很沉,倒是没再做噩梦了。
桩桩件件,如今想来,竟都与宫里嫔妃有孕时的症状一般无二。
福安能想到的,褚绥自然也都想到了,这些天来他的身体状况如何,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疲惫的感觉还在加重,眼皮不停地往下坠,浓浓的困意袭来,他强撑着睡意,透过那半开的窗,看向庭院里那棵梅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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