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很快就回来。”商阙离开时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他不放心将殿下一个人留在寺庙里,可他若是带着殿下,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带着殿下难以脱身,还可能让殿下陷入危险,让殿下留在寺庙里,反而是安全的。


    在商阙离开后,褚绥在那张床榻上继续睡了一会,没过多久,寺庙里的老和尚轻轻敲了下门。


    两人坐在院子里,茶水开刚刚烧开,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殿下这几日在庙里睡得可好?”慧寂大师主动给他倒了盏茶。


    “大师认识孤?”褚绥微微一怔,没想到隐居在这寺庙里的大师居然能认出他的身份。


    大师端起茶水放在唇边吹了吹,微微笑道:“贫僧算到你我这一世有缘相见,便早早在此等候。”


    褚绥心头猛地一颤,震惊地看向慧寂大师,随即收回了视线,谨慎地开口:“大师所指的‘这一世’是什么意思?”


    慧寂大师但笑不语,将茶壶微微倾斜,再次往碗里倒满了茶水。


    褚绥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让他瞬间皱起了眉头,他从未喝过这般苦的茶,强忍着喉间的涩意将其咽了下去,然后将茶碗搁回了桌面。


    “茶需要慢慢品。”慧寂大师故意装作没看见他皱眉的样子,又将他面前的茶碗斟满了,“这是在山上随便采的茶叶,算不上什么好茶,入口微苦,咽下去时却能尝到一股甘甜的味道,满口回香。”


    褚绥不以为然,这哪里是“微苦”,分明是苦得难以下咽了,但他此时确实能感觉到嘴里的苦涩慢慢退去,一股清润又甘甜的味道涌上喉咙,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清冽的茶香。


    慧寂大师端起茶碗把剩下的那半碗茶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上,缓缓开口:“殿下,有些事不必强求。水到渠成,风吹叶落,世间万物,皆有其定数。”


    褚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亭亭如盖的菩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院子里,交错的光影让他恍惚了一瞬。


    自他重生以来,许多事都偏离了他记忆中的路线。


    上辈子这个时候,大皇子褚堰已经死在了扬州城,急报上说他是在扬州城遇刺,重伤不治,尸体拖了几天才送回到京城。


    可这辈子,褚堰虽然腹部挨了一刀,却活着离开了扬州城,现在已经回到京城养伤了。


    朱景同虽然交代了大皇子遇刺这桩案件的细节,可整件事听起来疑点重重,甚至听起来荒诞可笑。


    而上辈子一直藏到宫变那日才露出真容的二皇子褚稷,这辈子也被迫提前浮出了水面。


    前世那场血洗皇城的宫变,这辈子或许会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间出现。


    只有三皇子褚郸,是这盘棋里唯一没有变数的棋子。


    路家,路相,荔贵妃,包括三皇子都通过盐税获利,证据全部摆在陛下面前,路家算是完了,再无翻身之日。


    只是这辈子的三皇子可能还要再背负两桩冤案:


    一是,太子在扬州城遇刺,此事与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二是,盐运使与盐课司供出私盐一案,幕后主使正是三皇子。


    朱府被血洗那日,盐运使和盐课司作为此案最直接的经手人,断不可能全身而退。


    朱景同知道得太多了,褚稷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扬州城。而盐运使和盐课司的人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褚稷需要借助他们的身份,伪造证词,扳倒路相的势力。


    而他自己,也不再是上辈子那个缠绵病榻,拖着一具病体,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了。


    想到这里,褚绥忽然想起上辈子父皇曾带他去一座古寺祈福,他跪在祠堂,虔诚跪拜时,一位老僧曾端详他许久之后,冒出一句:殿下福薄,恐活不过及冠。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褚绥手里握着的那炷香突然断了一截。


    父皇脸色大变,抢过他手里的那半截断掉的香丢掉,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大殿。


    后来,父皇再也没有带他去过那座古寺。


    不久后,他听宫里的小太监私下说起,那寺庙夜里走了水,火势来得又急又猛,等天亮的时候,已经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砖瓦都没有留下,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土地。


    只是高僧那句“活不过及冠”还是在京中传开了,闹得沸沸扬扬,父皇勃然大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了那些传闻,此后,没有人敢再提一个字。


    直到他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父皇寻遍天下名医,他的病始终不见好,身体每况愈下,那句高僧的话再度被人提起。


    褚绥一时间想不起那高僧的法号,三言两句带过:“那高僧曾断言,孤活不过及冠,大师觉得呢?”


    慧寂大师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粗碗,神色有些古怪:“殿下觉得那高僧说得不对?”


    褚绥神色一怔,轻轻摇头。


    若说他活不过及冠,那也并非全是虚言,上辈子他确实没有活到及冠。


    “那大师觉得,孤这辈子……”褚绥的话说到一半,看着慧寂大师的脸,顿了顿,“大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两张脸在他脑海中渐渐重合,褚绥认真想了想,当年那个说他“活不过及冠”的大师,法号是不是就叫“慧寂”?


    这老头还说什么他们“这一世有缘相见”?


    看着太子殿下越来越冰冷的目光,慧寂大师轻咳一声:“殿下莫要生气,这辈子的殿下福寿双全,儿孙满堂。”


    褚绥听后,脸色更差了。


    好一个儿孙满堂。


    第50章 他问


    山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无比惬意。


    褚绥躺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下的摇椅上,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缓缓晃动,山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树叶掉落在他的身上。


    自那夜遇刺之后,他这几日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


    商阙回来的时候,已经酉时了。


    山风习习,天色渐暗。


    看见褚绥躺在摇椅上睡着了,商阙的脚步比平时放得更轻了些,他拿起房里的那床薄被轻轻盖在了殿下身上。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褚绥还是在他掖被角的时候醒了过来。


    褚绥先是立马警觉地睁开眼,在确认跟前站着的人是商阙后,才缓缓松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哑,鼻音有点重,像是昨夜那场风寒所致。


    “方才回来的。”商阙蹲下来,再次给他掖了掖被角,帮他把身上的落叶轻轻扫下来:“殿下怎么不在屋里睡,院子里风大,当心着凉。”


    褚绥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自己半张脸,试图将商阙啰嗦的声音隔绝在外。


    商阙看着他那般孩子气的动作不由得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低头开始处理那只带回来的野鸡,他把鸡洗干净,只用盐和酱油腌上,寺庙的条件艰苦,没有多余的香料。


    他把房间里面的炭盆搬了出来,把腌好的鸡放火盆里面烤,他一边翻着鸡,一边开口:“渡口停着的船不见了,在山上和城里搜查的士兵也都撤走了。”


    “魏旭那边呢?”褚绥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微微蹙起了眉,褚稷花了这么多心血布局,就为了截杀他和朱景同,就这么撤走了?


    “据消息传来,他们撤走得很突然。”商阙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朱景同为了保护他的夫人受了重伤,如今还在昏迷之中,我们的人把他藏在了农户的地窖里,才没被二殿下的人发现。”


    褚绥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被,不由得攥紧了指尖,紧张地开口:“那福安呢,他死了吗?”


    “殿下放心,福安公公还活得好好的,已经被暗一救出来了。”商阙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松了口气,听说福安公公是藏在死人堆里才躲过了一劫,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


    “那便好...”褚绥的目光落在那炭盆里,恍惚地重复了一遍:“那便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慧寂大师的两个弟子各提着一盏灯笼从偏殿里走了出来,把灯笼挂上檐角之后,朝他们点了点头,又退了回去。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昏暗的烛光连四周都照不清,倒是今夜的月色极好,月光铺了一地,洒满了整个庭院。


    不知道商阙是从哪里找来的野蜂蜜,往鸡的身上涂了薄薄一层,蜜糖的味道蔓延在空气里,香香甜甜的味道让褚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商阙把鸡腿掰下来,用一片洗净的树叶包住根部,递到褚绥面前:“小心烫。”


    褚绥接过来,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小口,丰富的油脂在嘴里淌开,鸡腿的外皮焦脆,肉质鲜嫩,带着一股蜂蜜的甜味。


    商阙看他吃得香,满足地笑了笑,扯上一块肉塞进嘴里。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还是明日再下山吧。”商阙等他吃完后,又把另一条鸡腿掰了下来递给他:“还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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