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鸿哲站起来时,膝盖一软,还是旁边的吏部尚书殷诏扶了他一下,“大人小心。”


    其余官员还逗留在大殿上,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突然,延安公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大殿之上,他穿梭在百官之中,疾步朝着太子殿下的方向走来,面上带着恭谨的笑意,“殿下,陛下担忧您的身子,已派了太医在养心殿候着,请您随奴才走一趟吧。”


    褚绥点了下头:“有劳延安公公带路。”


    两人离开之后,路鸿哲跟着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大殿。


    户部尚书萧项禹默默地扫了一眼其余人的脸色,扯了扯贺正雅的袖子,凑近他耳边说道:“你说太子遇刺一事,该不会是路老做的吧?”


    礼部尚书贺正雅脚步一顿,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眉心紧蹙:“这话你也敢说?”


    “这话有什么不能说呢?”萧项禹轻啧一声,“你刚才看见路老的脸色没有?他每次在太子殿下面前都讨不到好,咱们太子殿下这张嘴啊,丝毫没有惯着他的意思。”


    “这话你也敢说!”贺正雅连忙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这家伙仗着自己有陛下撑腰,真是无法无天了,什么话都敢说。


    萧项禹看了他一眼,有些感慨:“你现在过得倒是舒心自在。”


    礼部经过春闱一事,内部势力被瓦解,如今的礼部就四个官员,礼部尚书贺正雅,礼部侍郎史鹤轩,还有两个编撰,是从这次新科进士里面,提拔上来的,其中一个还是顾太傅之子顾清淮。


    贺正雅瞥了他一眼,笑得凉薄:“你有陛下护着,怕什么?”


    萧项禹摇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太子遭遇刺杀一事是将底下的暗涌抬到明面上来了,是有人蓄意要打破平衡,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桩案件,要牵扯多少人的性命。


    他一个户部侍郎,掌着天下的银钱账目,怎可能置身事外。


    养心殿。


    褚绥刚走进殿内,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他抬眼一看,那紫檀木的餐桌上正摆着七八道菜肴,冒着袅袅的热气。


    皇帝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御笔,打断了他的行礼:“不必拘礼,过来坐下用膳。”


    褚绥没有推辞,在父皇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的菜色与东宫平日吃的一样,清淡居多,不油不腻,几乎都避开了他不爱吃的菜式。


    “朕已经许久不曾和你这样坐下来吃饭了。”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不难听出父皇语气里的遗憾。


    褚绥看着摆在他面前的那碟桂花糕,微微抿唇:“儿臣这些年一直在东宫养病,未能常伴父皇左右,替父皇处理朝政,反让父皇为儿臣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皇帝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瞬。


    不管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作为一个皇帝,他对太子始终有所愧疚。


    “周太医一事,是朕对不住你。”


    褚绥诧异地抬眸,“父皇言重了,儿臣并没有责怪父皇的意思。”


    皇帝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商阙可是在你府上养伤?”


    褚绥点点头。


    皇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充满了感慨:“他对你倒是……”


    父皇的话说到一半,褚绥有些不解:“如何?”


    “罢了。”皇帝轻轻摇头,“你好好待他便是。”


    第38章 噩梦


    回东宫的路上,褚绥一直想着父皇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当年商阙执意要去军营,走得很突然,甚至没有跟他好好道别,那是父皇的意思吗?


    是不是父皇跟他说了什么,所以他才会走得这么决绝,又或者他们之间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交易吗?


    褚绥想起那碟放在他面前的桂花糕,唇齿间仿佛还残存着桂花的香甜。


    他忽然想起,从前和父皇用膳的时候,他的面前总会摆着一碟桂花糕,像是特意吩咐过,这么些年一直如此,从没断过。


    父皇偶尔会看着他发呆,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听宫里的老人说,父皇跟母后的感情很好,当年力排众议娶了母后,让她掌管六宫……


    褚绥满怀心事回到了东宫,刚踏入府内,就听见下人来报:


    “殿下,侯爷已经醒了。”


    听到这句话,褚绥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连朝服都没换,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却见商阙闭着眼躺在榻上,眉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


    不是说醒了吗?


    褚绥的脚步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商阙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不像昨天夜里时那样,唇瓣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褚绥低声道:“去端盆热水来。”


    “是。”福安亲自去打了盆热水,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床榻前,他将帕子打湿,刚要给侯爷擦脸,太子殿下伸手接了过去。


    “孤来吧。”


    褚绥沿着床边坐下,将帕子折好,轻轻擦拭着商阙的脸,从他的额头到眉骨,顺着鼻梁的弧度滑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看着这张脸,褚绥有些恍惚。


    他还是头一次这样静下心来,盯着商阙的脸看,商阙回京之后,他们已经有七年未见,此时,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不再像儿时那般亲密。


    尤其是商阙每次看向他的目光,炙热得骇人,让他总是下意识地躲避商阙的目光,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没有好好观察过这张脸。


    与儿时那个青涩的少年不同,那时商阙的脸还没彻底长开,脸还有些圆润,笑起来时如春日阳光般明媚。


    那时候的商阙每天都想着法子哄他开心,带他到御花园上山爬树掏鸟蛋,惹得夫子头疼不已。


    而眼前这张脸早已变了许多,原本光滑白皙的脸,经过风吹日晒,留下了薄薄的粗粝感,颧骨上还留有一道浅浅的疤,若不仔细凑近了看,几乎都注意不到。


    “臣脸上有东西?”商阙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思:“殿下看得这么认真。”


    褚绥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与他拉开距离,还未等他起身,被商阙拽住了手腕。


    “嘶——”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倒吸一口凉气。


    褚绥连忙坐了回去,“你,你别动了,小心伤口裂开。”


    “殿下。”商阙勉强地笑了笑,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得意地笑了笑:“能让殿下伺候臣,是臣的荣幸。”


    褚绥沉默地收回了原本要推开他的心思,不满地瞥了他一眼:“醒了还装睡。”


    “臣一直在等殿下回来。”商阙的目光从他眉梢滑到下颌,到他的颈肩,然后一路游移到他的腿,一寸不落地看过一遍,才松了口气:“还好殿下安然无恙。”


    听到这句话,褚绥心里五味杂陈。


    当时战况凶险,箭矢铺天盖地飞向他们,耳朵里全是箭簇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他被商阙牢牢护在怀里,连衣角都没破,可商阙却因为保护他,箭支穿过他的肩胛,划破他的衣裳,身上到处都是擦伤。


    褚绥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看到商阙脸上的那抹苍白的笑容时,心里的酸涩快要将他淹没。


    “你都躺在这里了,还有心思管孤受没受伤?”


    商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只要殿下平安无事就好,臣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褚绥看着他渗着血丝的伤口,恼道:“这怎么能算是小伤。”


    “臣在战场上时,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


    “现在又不是要你上战场。”


    “休养几日就好了,殿下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了?!”褚绥咬着唇瓣,气得脸都红了。


    福安端着药站在门口,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犹豫再三后,他还是走了进来,打破了两人僵持的气氛。


    “殿下,侯爷,药已经熬好了。”他低着头把药碗搁在床边的小圆几上。


    商阙的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他只是稍微动了动,便扯到了肩上的伤,吃痛地倒回了床上。


    “殿下,能不能看在臣是伤员的份上,喂臣喝了这碗药?”


    褚绥原本还担忧了下,结果在听见他这番死皮赖脸的话之后,便不想再理他了。


    福安见殿下迟迟没有开口,只好主动上前,试探地问了句:“侯爷,奴才扶您起来?”


    商阙倒是没有拒绝,任由福安扶着他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软枕上。


    褚绥冷哼一声:“福安,伺候侯爷喝药。”


    “是。”福安应了声,刚要拿起药碗,就看见侯爷瞪着他,嘴唇无声地说了个“滚”字。


    福安缩了一下脖子,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他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好用余光偷偷瞄向殿下。


    褚绥无奈地看着商阙,被他那拙劣的小把戏气笑了:“你伤到的是手吗?自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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