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伤口是被利器所伤,张太医不敢多问,开始清理伤口,他蹲在榻前,将沾血的里衣轻轻揭开,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便有血渗出。


    “去拿热水。”


    福安应声小跑出去,很快就端来一盆热水。


    张太医先是净了手,才接过福安递来的干净布巾浸入热水中,小心地擦拭伤口上的凝血,一整盆的热水被鲜血染红。


    榻上的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没有睁眼,却也因失血过过多,连嘴唇都泛着青白色。


    褚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染着血端出去。


    偏殿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张太医终于将伤口周围的污血清理干净,从药箱中取出一瓶止血散,细细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白布一层一层地裹好。


    做好这一切,张太医才缓缓松了口气:“侯爷的伤口虽然很深,但没有伤及要害。臣已经清理了伤口,敷了止血散,只是这几日要小心行事,好生休养,别牵动了伤口。”


    褚绥点点头:“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张太医不确定地开口:“侯爷失血过多,怕是会昏睡上一阵子。”


    褚绥“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淡淡地说了句:“有劳张太医。”


    张太医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褚绥挥了挥手,张太医会意,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福安,去送送张太医。”


    “是。”福安应了声,跟在张太医身后,出了偏殿。


    风吹进殿内,烛火跳了跳,殿内安静了下来。


    褚绥替他掖了掖被子,命人守在殿外。


    “来人。”


    “奴才在。”


    “更衣。”


    褚绥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桌上的灯烛换了三回。


    福安端着安神汤进来,轻轻搁在案上:“殿下,寅时了,睡会儿吧。”


    褚绥“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面前那块令牌移开,铜制的令牌,边角磨得泛白,令牌正面刻着大皇子府上的字样,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府中内库的编号。


    魏旭送来的,说是在刺客身上搜到的,藏在腰带夹层里,藏得很深,不像是临时放进去的。


    “殿下。”暗一从窗户翻了进来。


    褚绥把那枚令牌丢到他手上:“这是真的吗?”


    暗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仔细地核对了下令牌背面的编号,点了点头:“是大皇子府上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就因为大皇子此时不在京中,若是他要行刺太子,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所以刺客是故意留下大皇子的令牌,想让他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大皇子头上。


    可褚绥分明记得,褚堰上辈子就是在南下巡盐时遇刺的,而且不治身亡,时间推算下来,遇刺一事应该是在这几天里发生的,也许那封遇刺的急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褚绥垂下眼睑,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敲着桌案,陷入了沉思。


    他遇刺,可以确认是褚稷所为,那大皇子遇刺,还是褚稷所为吗?


    若褚稷知道大皇子遇刺,还会嫁祸给大皇子吗?


    一时间,整件事陷入了谜团,褚绥揉了揉眉心,“你先退下吧。”


    “是。”暗一应声退下。


    福安上前,替褚绥轻轻按揉着太阳穴,低声道:“殿下还是先去歇息吧,若是侯爷醒了,奴才即刻来回禀殿下。”


    褚绥淡淡地“嗯”了声,正要端起那碗安神汤,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天色,随后将那碗安神汤搁在了桌案上,他猛地站起身来,朝殿外走去。


    “备撵。”


    “是。”福安连忙吩咐下去。


    午门城楼上的钟声回荡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皇帝还没到,殿内的气氛比平时更安静几分。


    文官们垂着眼,武官们站得笔直,满殿鸦雀无声,各怀心思。


    太子素来不常上朝,陛下准他静养,他若不来是常事,若来了,那便是有事要来。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落座于龙椅之上。


    百官叩首,齐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目光从殿内扫过,在太子身上停了一瞬。


    “平身。”


    “谢皇上。”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陛下此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太子殿下身上。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褚绥出列,站在百官之首,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带着压抑的愤怒:“昨日儿臣出城踏青,回京途中,在京郊官道上遇刺,刺客约十余人,埋伏于密林之中,以弓弩伏击儿臣车驾,箭雨齐发,威远侯商阙拼死抵挡,为儿臣挡下一箭,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此话一出,满殿朝臣齐齐抬头,面面相觑,眼底俱是惊骇。


    金銮殿上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子遇刺了?”


    “天子脚下,竟有人敢以弓弩伏击太子?!”


    “威远侯今日确实没来上朝!”


    “太医呢?太医可曾去看过?”


    皇帝额角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目光牢牢地锁在了褚绥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遍,“太子可有受伤?”


    褚绥垂下眼,想起还在昏迷的商阙,声音紧涩:“是商阙以身挡箭,儿臣才得以无恙。”


    “商卿的伤,太医怎么说?”


    “箭入肩胛,未中心脉,但失血过多,仍昏迷未醒。”


    “未醒”两个字深深扎进了皇帝的耳朵里,震怒之下,他直接掀翻了手边的茶盏,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声色俱厉:“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对皇嗣动手。”


    满殿朝臣齐齐跪了下去,惊惧的声音汇成一片:“皇上息怒!”


    在气氛陷入僵局的时候,路首辅从文官列中出列,“陛下,太子殿下遇刺,此事务必要查,只是老臣有一言想要问问太子殿下。”


    皇上眼里还带着愠怒,厉声道:“说。”


    “太子殿下昨日出城,本是去顾园踏青,为何离了顾园之后,转道去了城南的军营?”路鸿哲低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的意味:“太子殿下出城是威远侯一路随行,若殿下没有事先去军营的打算,而是临时起意,贼人怎会事先埋伏在殿下回京的路上?”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路首辅这话是在怀疑凶手是威远侯?可若是威远侯动的手,他何须拼死护住太子殿下?路首辅此话何解?


    皇帝的面色骤然一沉,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杀意。


    褚绥侧过身,目光落在路鸿哲身上,冷若冰霜:“路大人这话,孤听明白了。”


    路鸿哲依旧低着头,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褚绥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路大人的意思是,是商阙透露了孤的行程,好让凶手提前埋伏在孤回京的路上,是吧?”


    路鸿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臣只是觉得,若殿下身边果真有内应,此事便比寻常刺杀更凶险几分。”


    褚绥心里很清楚,路鸿哲今日这番话,是冲着商阙来的。


    他忌惮商阙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忌惮商家手上那支几代人攥在手里的兵权,更忌惮商阙与东宫之间那层掰扯不断的关系。


    商阙向着太子,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商家世代忠臣,在军中树大根深,他往东宫偏一分,朝中的武官便跟随他的脚步,向东宫偏移。


    “路大人是在挑拨孤和威远侯的关系?”


    还未等路鸿哲回话,褚绥已转过身去,扬了扬袍摆,利落地跪了下去。


    “父皇。”褚绥面露愠色,冰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路大人无凭无据,竟将矛头直指威远侯,商家满门忠烈,几代人为大褚流尽最后一滴血,昨夜若非商阙以身挡箭,儿臣早已命丧郊野。路大人此言恐怕是要寒了满朝忠臣的心。”


    路鸿哲那张向来滴水不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膝弯一软,几乎是在太子话音落地的同时跟着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太子遇刺一事确实疑点重重……”


    “好了。”皇帝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都起来吧。”


    “路爱卿忧心太子安危,朕明白。”


    “威远侯护卫太子有功,赐金百两,锦缎二十匹,着太医院全力诊治,务必用最好的药,直至痊愈。”


    皇帝这番话,就是在打路鸿哲的脸。


    满殿朝臣心里都有了数,商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他们想象中得要重,更不允许有人质疑商家的忠心。


    “此案交由刑部,东宫协查。”


    褚绥躬身作辑:“儿臣遵旨。”


    “退朝。”


    百官叩首恭送,直至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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