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惊得差点把盆摔了,连忙把水盆递给一旁的宫女,凑上榻前,仔细地看着殿下的脸,担忧道:“怎么肿成这样了?奴才这就去请张太医过来。”


    “站住。”褚绥怔了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唇瓣,瞳孔一沉,“孤没事,不必请太医。”


    福安钉在原地,看着太子殿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了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多问,只好恭敬地回了声“是”。


    褚绥坐在铜镜前,用帕子擦了擦脸,看着自己红肿的嘴唇,恼火地将帕子丢回了盆里,怒道:“昨夜当值的侍卫,全部下去领罚,每人二十杖。”


    福安惊骇地抬头看向太子殿下,难道是昨夜有贼人擅闯东宫?


    看着殿下红肿的唇色,福安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敢深思,连忙应了声“是”。


    褚绥敷了些消肿的草药,清凉的药膏覆在唇上,那股灼热感渐渐退去。


    “琼林宴何时开始?”


    “回殿下,午时开宴。”福安一边替他整理衣袍,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殿下现在更衣梳洗,到文华殿正好。”


    “走吧。”


    福安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东宫门外,一顶明黄色的轿辇早已候在那里,福安扶着褚绥上了轿辇。


    轿身轻轻一晃,稳稳地抬了起来。


    风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四角的流苏轻轻晃着。


    褚绥靠在轿壁上,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每当他闭上眼,脑海便自动浮现起昨晚的点点滴滴。


    商阙压在他身上,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那吻又急又凶,毫无节制,像是等了七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带着不容拒绝,攻城略地的强势,他根本无处可逃。


    还有扣在他腰间的那只手,隔着薄薄的寝衣,都能感觉到商阙滚烫的掌心,熨贴着他的皮肤。


    再次想起来,褚绥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抬起眼眸,脸色遍布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藏在袖子下的手攥紧了拳头,又羞又恼。


    “殿下,文华殿快到了。”


    “嗯。”褚绥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的悸动。


    琼林宴是皇帝宴请新科进士的国宴,文华殿里张灯结彩,屋角挂满了红灯笼,宴席从殿内一直铺到廊下,桌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


    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入,在史鹤轩的引导下依次入座。


    在门口逗留的官员们远远就看见了太子仪仗,连忙避让到路边,待轿辇走近,躬身作揖:“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连轿帘都没掀,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


    新科进士们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殿下的仪仗队离开,他们才敢小声议论。


    “太子殿下也来了。”


    “那是自然!毕竟殿下是我们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是我们的座师,今日琼林宴,我们都得向殿下敬酒谢恩!”


    “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


    新科进士们依旧穿着那日的大红袍,胸前绸花已取下,唯有状元、榜眼、探花的乌纱帽上,还簪着那朵金花。


    随着太子殿下步入文华殿,殿内所有的官员齐齐拱手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落在那玄色衣衫的身影上顿了顿,随后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都起来吧。”


    他走到御座东侧自己的位置上,转过身,缓缓坐下。


    皇帝还未驾临,文华殿内座无虚席,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着声音小声地交谈着。


    “听说今年的状元郎是寒门出身?”大皇子跟旁边的二皇子碰了碰杯,看着冯双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听说他的文章写得很好,父皇赞不绝口。”


    二皇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能通过春闱层层选拔,高中魁首,文章自然是极好的。”


    大皇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二皇子,往他身后的方向看了看,疑惑道:“三弟还没来吗?这琼林宴都要开始了。”


    二皇子没应声,只垂眸给自己斟了杯酒。


    “三殿下!”


    殿门附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大臣们纷纷起身,朝来人拱手行礼,恭迎声此起彼伏。


    三皇子褚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小太监。


    大皇子连忙起身,率先打了声招呼:“三弟来了,快来坐吧。”


    二皇子也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又坐了回去,端起那杯刚斟满的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褚绥漫不经心地扫了冯双和三皇子一眼,将他们的表现收进眼里,看来冯双确实不是褚郸的人。


    冯双孤零零地坐着,无人问津,而他身旁的顾清淮身边却围满了人,既是榜眼及第,又是太傅之子,他的仕途注定一片坦途。


    是状元还是榜眼,便没那么重要了。


    “臣参见太子殿下。”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褚绥收回视线,落在跟前的人身上。


    商阙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他垂下眼帘,不自觉地用力攥紧了酒杯,冷冷道:“不知威远侯有何要事?”


    两人谈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附近的官员们纷纷竖起耳朵,在听到太子殿下那句冷冰冰的话后,顿时觉得有些微妙,在太子和商阙之间来回游移,难道是侯爷惹太子殿下生气了?


    “并无要事,臣只是来跟殿下打声招呼。”商阙扬起唇角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子殿下那张矜贵的脸上。


    褚绥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倦意,商阙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唇瓣,那抹柔软的触感忽然涌上心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回味那股甜意。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放得很轻,“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褚绥抬起眼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商阙唇边噙着一抹甜蜜的笑容,得意地问了问:“是因为臣吗?”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最后还是忍不住斥道:“滚,别在孤面前碍眼。”


    商阙还想说点什么,殿门口的太监忽然站直了身子,扬声喊了句“陛下驾到”,他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


    殿内嘈杂的喧闹声戛然而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文华殿,坐到了龙椅上,缓缓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琼林宴,正式开始了。


    编钟与琴瑟齐鸣,整个大殿沉浸在喜庆的乐声里。


    宫女们穿梭在席间,负责斟酒和传菜。


    大臣们举杯互敬,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看着新鲜的血液注入朝廷,皇帝的目光有些欣慰,他举起酒杯,笑道:“朕敬你们一杯,愿你们不忘初心,在其位,谋其政,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你们十年寒窗读过的那些书。”


    “谢陛下隆恩!”新科进士们齐齐举杯,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和激动。


    “陛下圣明。”路首辅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来,面向御座,微微躬身:“陛下慧眼识珠,乃社稷之幸。臣敬陛下一杯,也敬诸位新科进士,愿你们日后,都能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随即转向坐在他下方的太子殿下,“此次春闱,太子办得不错,朕听贺大人说,从考前筹备到考场巡查,从考题拟定到阅卷定榜,桩桩件件,事必躬亲。”


    “儿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贺大人过誉了,春闱能顺利进行,倚赖礼部诸臣同心协力。”


    褚绥特意将后面那句话说得重了些,不少大臣听后面面相觑,春闱刚结束,礼部便遭陛下整顿,此事满朝皆知。


    如今偌大的礼部,只剩贺大人和史大人,今日这琼林宴还是从户部调派了人手来帮忙的。


    在陛下开口之前,褚绥把刚才还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毕:“除此之外,还有威远侯率禁军护卫考场,日夜巡视,确保贡院内外秩序井然,儿臣不敢居功。”


    皇帝点了点头:“威远侯辛苦了。”


    商阙起身出列,躬身道:“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皇帝刚想夸他几句,却在不经意间瞧见了他嘴唇上的伤口,“爱卿这是……”


    商阙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摸了摸嘴唇,轻笑一声:“回陛下,臣昨夜用膳时不小心咬伤了。”


    在场的人心里门清,是自己咬的还是被人咬的,一眼便知,皇帝没有追问,也没有怪他欺君之罪,只是乐呵呵地看着他说了句:“那爱卿可要当心些,别再伤着了。”


    褚绥低着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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