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扯了扯方才说话那人的袖子,提醒道:“你小声点吧,人家现在可不是什么穷酸秀才,人家可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


    那人脸色一白,赶紧闭上了嘴。


    榜眼是顾家嫡子顾清淮,他此时正站在人群中,被几个士族子弟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多谢,府上已备好了宴席,请诸位赏光。”


    “顾兄果然不负众望,那我等就不客气了。”


    顾清淮往冯双那边粗略地看了一眼,随后便收回了视线,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吧。”


    “是,少爷。”


    陈文远站在冯双的身后,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艰难地跟冯双道喜:“冯兄,恭喜高中!”


    冯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才好:“陈兄的名次自然也是极好的,不该灰心才是。”


    陈文远挤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陈兄说的是。”


    他是第四名,无缘前三甲。


    一名之差,相差万里。


    一甲三人无需再经选拔,直接进入翰林院,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负责修撰国史,而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负责编纂文献。


    他们入职即翰林,意味着未来有机会入阁为相。


    而其余进士,都需要在各部院或地方衙门“观政”实习,以“谙练政体”。


    他们会外放为各地知州,只有观政后,朝廷会根据成绩再次授官。


    人群里有哭有笑,有人欢喜,有人痛哭。


    “你们看到高兄的名字了吗?竟不在前三甲?”


    “二甲也没看到啊,是不是搞错了?”


    “话可别乱说,小心你的脑袋!春闱榜单怎可能出错!那可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钦点的名单!”


    “多谢兄台提醒,是在下愚笨了。”


    “嘁!”那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讥笑道:“原来刁老的门生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我的名次高呢。”


    而高勘早在放榜的那一刻,就已经带着家仆走了。


    “这位就是状元郎吧?真是长得一表人才!”一个中年男子突然迎了上来,抓住了冯双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敢问公子可曾婚配?”


    “哎哎哎,林员外,你可不厚道啊,明明是我先来的。”另一名中年男子拽住了冯双的另一只手,笑眯眯地说道:“家中备了宴席,不如状元郎赏脸,到府上喝杯薄酒?”


    “两位能不能借过一下,别挡着我们家状元郎了。”身后还有一个男子挤了进来,拍开两人的手,拉着冯双寒暄:“我家小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一等一的出挑,状元郎若是还未娶妻,不如考虑我家小女?”


    冯双被几个人拽着,满脸为难。


    还是身后的陈文远替他把人推开了,带着他跑得远远的。


    褚绥坐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把所有人的表情收进眼底,殿试的名单,是他交给父皇的,也是他亲自评定的前三甲。


    冯双能成为状元,他并不意外,在所有进士中,他的策论是最出彩的,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言之有物,字字落到实处。


    其他人所写的“士族与寒门”,大多都是空谈,通篇仁义道德,堆砌典故,洋洋洒洒数千言,翻来覆去无非是“以德服人”四个字。


    冯双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他的文章里没有一句废话,不是简单的书生之见,而是士族与寒门如何并存,如何互利互惠的治国之策,他确实是个可取之才。


    朝堂上不缺夸夸其谈的才子,缺的是能干实事且能干成事的人才。


    褚绥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消瘦的身影上,缓缓开口:“查到是谁了吗?”


    福安脸色有些难看:“回殿下,已经派两拨人去查过了,暂时没有新的发现。”


    “继续查吧,越谨慎的人,越容易留下痕迹。”褚绥并没有怪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倒是有些好奇,是谁发现了这块璞玉,还特意将人藏得这么深。


    是路相还是刁老?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


    总不可能是三皇子那个草包。


    他垂下眼帘,把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走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


    商阙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褚绥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玄色甲胄,腰里还挂着一把刀,脸被晒得发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褚绥抿了抿唇,挖苦道:“你倒是一刻都不得闲。”


    “臣职责所在。”商阙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子微抿的薄唇上,他忽然凑近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难道殿下是心疼臣了?”


    褚绥怒目圆瞪,气得脸都红了,他抬手推了推商阙的胸膛,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他就像在推一堵墙,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生气地嘀咕了句:“吃得多了不起啊?”


    “嗯?”商阙还未听清他在说什么。


    褚绥又推了他一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恼意:“滚开,一身臭汗,离孤远点。”


    “好吧。”商阙听话地后退了半步,乖巧地笑了笑:“臣现在就回去洗洗,中午来找殿下用膳。”


    “谁要与你一同用膳?”


    褚绥话音刚落,就被商阙打断:“臣告退。”


    “你……”


    商阙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第27章 赐婚


    春闱揭榜的余热未消,次日清晨,礼部的官员便催着新科进士们更衣上马。


    从贡院门口出发,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一路行至礼部,红袍加身,金榜题名,跨马游街,这是新科进士最风光的一刻。


    冯双换上了那身大红袍,除了胸前系着的红色绸花之外,连乌纱帽上都簪着一朵金花。大红袍是礼部连夜赶制的,料子极好,通身的气派与先前那个穿着补丁长衫的穷秀才判若两人。


    胸前的大红花系得很紧,丝滑的布料披在身上,让冯双有些不习惯,他抬起头,看着夹道相迎的百姓们,深深吐了一口气。


    福满来茶楼正巧坐落在长安街,从二楼的雅座看下去,能将整条长街尽收眼底。


    临街的窗户半敞着,清风徐徐,锣声开道,号角齐鸣,那声音由远及近,长安街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公主倚在窗边,团扇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杏眼。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为首的状元郎身上,只轻轻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低声喃喃:“也不怎么样嘛。”


    “公主,快看。”身旁的侍女青梅惊喜地指着状元郎身后的那两名男子,声音拔高:“顾家公子在这。”


    婉宁公主顺着青梅所指的方向望去,顾清淮穿着一身大红袍,骑着马,跟在状元郎身后,他的身量比状元郎高出半头,肩背挺直如松,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得英俊帅气。


    虽然他只是榜眼,却完全不输给状元郎,反而让人觉得更胜一筹。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顾家公子的名头,那可是太傅之子,不仅家世显赫,还文采斐然,京中多少女子都仰慕他。


    婉宁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百姓们纷纷向他抛撒花瓣,看着有不少女子向他丢去手绢,她轻蹙眉心,正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在他身后那抹清瘦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同样穿着大红袍,胸口系着花,连插在乌纱帽的金花都一样,他走在队伍后面,他正是此次春闱的探花郎。


    与顾清淮的恣意潇洒不同,他低着头,目光羞怯,一张白净的脸在阳光下透着薄薄的红。


    简直就是——误闯天家了。


    婉宁好奇地盯着他那张脸,看着他因为害羞而通红的耳垂,忍不住笑了笑。


    “公主?”青梅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


    直到队伍走远,那清瘦的背影融入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婉宁才舍得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团扇,淡淡开口:“探花郎叫什么来着?”


    “回公主,探花郎叫沈蕴清。”看着公主望向街头那缠绵的目光,青梅心里咯噔了一下,面露难色,低声劝道,“公主,咱们快回宫吧,若是让贤妃娘娘知道您这样偷跑出来,会生气的。”


    “好了。”婉宁打断她,面色微沉:“今日的事,不准告诉母妃,若是走漏了半个字,你也不必留在本宫身边了。”


    青梅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奴婢不敢!”


    “起来吧。”婉宁垂眸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缓,“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是。”青梅应声起身,扶着公主的手,不敢再多言。


    婉宁正要下楼,楼梯拐角处一个人影正大步走上来。


    青梅刚想呵斥几句,免得来人冲撞了公主殿下,可当她看清楚来人的长相之后,她猛地把话咽了回去,低声在公主耳边说了句:“殿下,是威远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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