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苏缨看着他,“明舟……”
话刚出口,身后拥挤的人潮猛地一涌。
苏缨身形一倾,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了半步,下一瞬便一双虚虚环住她的臂弯护住。
未及反应,身后之人已然松开手。
这一下甚至算不上拥抱,轻盈地像一阵拂过的风,转瞬便散。
苏缨回头,对上那双泛红的眸子。
“明……”
她想接上方才未说完的话,却被轻声打断。
“我明白……我不会再纠缠于你。”
明舟想牵起一抹笑,泪珠却先顺着微颤的睫羽滚落。
他嗓音干哑,似是在竭力维持所剩无几的镇定:
“只凭方才这一瞬……便足以支撑我走完余生了。”
苏缨愣在原地。
一路上搜肠刮肚想出来的劝慰之言,此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已经将话说清楚了,余下的种种执念,终究不是她能左右的。
余光瞥见正拨开人群走过来的代祥,苏缨敛了心绪,道:“我要走了,替我跟彩云说一声。”
“明舟。”苏缨微顿,“保重。”
说罢,她未再多留,朝着代祥的方向走去。
“苏姑娘。”
“走吧。”
“……嗯。”
代祥越过她的肩头,看向久久立在原地的明大人,面色有几分复杂。
偏巷深处停着一顶青绸软轿,苏缨打起轿帘,正正对上裴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坐。”他抬了抬下巴。
苏缨靠着轿帘坐下,一眼便注意到自己的包袱搁在对面。
裴翊察觉她的视线,神色平淡:“住裴府吧,京师各方势力盘踞,外面总归不安全。”
不安全是假,防人是真。
方才暗卫回禀,张麒从诏狱出来,便蹲守在苏缨落脚的客栈。
他过来寻她,又撞见明舟与她独处。
心下不免为自己用情至深的弟弟担忧。
对于住哪儿,苏缨并不在意,开门见山地问:“我何时能见裴修?”
“明日。”
“他何时能出来?”
“最晚,六日。”
听出他话中的迟疑,苏缨蹙了蹙眉:“不顺利?”
裴翊默然。
当初明舟按计划顺应圣意,检举定安王私养亲兵。
数目堪堪过千,罪名不足以定为谋逆,不会牵连全族,裴修入狱,亦能让圣上稍稍放下戒心,方便裴翊暗中部署。
原以为只有逼宫一条路可行,然而卓督公察觉局势不妙,主动前来投诚。
裴翊便盘算,若能让圣上如先帝那般落个骤然宾天的下场,小皇子便能顺理成章继位。
不动刀戈,不见鲜血。
而今卓督公已死,施行近半月的下毒计划落空,圣上又限裴修六日内自裁。
怕是不得不兴兵逼宫了。
裴翊暗叹,谋逆之事,终究避不开尸山血海。
轿撵进了裴府,沉默良久的苏缨忽而道:“我有话与你说。”
裴翊会意,敲了三下轿厢,轿外一阵脚步声渐远。
“说吧。”
苏缨从衣襟内袋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偶然所得的假死药。此前已在一百五十斤的活猪身上试过,药性稳妥。”
“……假死药?”
裴翊沉吟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子望假死脱身?”
苏缨摇头:“不只是裴修,还有我。”
她长伴裴修身侧,身份早已被许多人知晓。
要想彻底脱离纷争,求得一世安稳,只是裴修假死远远不够,唯有彻底斩断过往牵绊,一切从头开始。
裴翊迟疑道,“你若是用药,腹中胎儿……”
话到一半,便被苏缨冷冷截断。
“我自己的孩子,不会姓裴,也不劳你挂心。”
裴翊怔愣一瞬,被气笑了。
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倾身搁在她的身侧。
苏缨拿起展开,发现是一纸崭新的身份文书。
“这是子望早前办的新身份。”
他觑着她的面色,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又阴阳怪气道:
“何须你的孩子姓裴?”
苏缨目光缓缓下移,户籍通州,其上的名字竟是——
苏子望。
第134章 诏狱
天未破晓,京师落起了绵绵细雪。
苏缨作男子打扮,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从裴府后门出去。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诏狱外。
苏缨撩开车帘,抬眼一扫,动作怔住。
满目素白的落雪之中,一道人影静立。
飞鱼服配绣春刀,外披一件鸦青色斗篷,分明身姿端正,却透着几分慵懒的狠劲。
四目相对,张麒看着她这身素雅书生的装束,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掩去情不自禁漫上唇角的笑意。
他本能地想抬步过去,又不想显得太殷勤惹人厌烦,竭力将自己双脚钉在雪地里。
目光随着她下马车的动作寸寸移动。
苏缨拎着药箱走到他面前,迟疑道:“你带我进去?”
昨夜裴翊只说安排她今日进诏狱见裴修,给她留了衣物和药箱,未曾透露接应之人是谁。
雪地空荡,只有张麒一人。
而且他看见自己丝毫不觉惊讶,显然是等她。
张麒却会错了意,以为苏缨不信自己有这个本事带她进诏狱。
他微抬下颌,带着两分傲气:“诏狱本就是锦衣卫的地界,在这里,就算是裴翊,行事也不及我管用。”
苏缨全然不在乎这些弯弯绕绕,只要能带她进去就行,淡淡应道:“那走吧。”
二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张麒步履闲慢,百十丈的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将至诏狱朱门,他方才跨步上前,走在苏缨前头。
苏缨心领神会,低眉垂目,落在他身后两步。
守门锦衣卫见了张麒,齐齐躬身行礼:“千户大人。”
甚至没有核验苏缨提前备好的牙牌,直接放行。
二人穿过几重狱门,途经一间耳室时,里面传出压低的调笑闲谈声。
有人注意到路过的张麒,慌忙起身:“千、千户大人。”
霎时,桌椅拖动的动静纷乱响起,一干人手忙脚乱地列队行礼。
张麒抬手,“钥匙。”
立刻有人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串钥匙。
一名年岁稍长的锦衣卫与张麒有两分交情,上前寒暄几句,目光落在他身后拎着药箱的年轻大夫身上,面露疑惑:
“这位看着眼生得很,不是咱们狱里值守的大夫......”
张麒随口搪塞:“昨夜听闻曹将军染了风寒,今儿王大夫告了假,我便在外临时寻了一位大夫来给他瞧瞧。”
诏狱只有三名医士轮班值守,临时外请大夫问诊也偶有发生。
更何况,这人是张千户亲自带来的,他们只当奉命行事,纵使出了岔子,也追责不到自己头上。
那人不再多问,侧身让路。
王彧而今也跟着张麒来了锦衣卫,在诏狱当值。
他一眼便认出了苏缨,当即要跟出去。
有人拦住他:“诶诶诶......你往哪儿去?赢了钱就想跑?等千户大人走了,我们再来!”
“今日我当值呢!能往哪儿跑?”王彧摆摆手,“别挡路,我去找麒哥说两句话,马上回来。”
众人知道他与张千户交情匪浅,便也没再拦着。
王彧快步追了上去,却发现张麒领着苏缨往左侧囚区去了。
那边向来是羁押重犯的地方,如今只关押着一个人——
定安王裴修。
王彧赶到时,张麒刚打开牢门,将苏缨放了进去。
张麒余光注意到他,走过去问:“你不帮我看着他们,追来做什么?”
王彧欲言又止半晌,小声道:“麒哥,你不是......心悦苏姑娘么?怎的反倒帮她来见王爷?”
张麒如今快二十有五的年纪,迟迟未曾婚娶,就是因为挂念着这位苏姑娘。
王彧回回往张府去,总能听到张老爷子念叨家里五代单传、让逆子尽早续上香火之类的话。
他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张麒不仅不嫌烦,还理直气壮地说老爷子老当益壮,大可再续一房,生个小的,别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险些没将张老爷子气死。
故而,对于麒哥眼下的行为,他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懂什么?”
张麒闲闲地瞥了王彧一眼。
裴三这副身子骨,看着也没几年活头了。
而他年富力强。
等得起。
更何况,贸然阻拦只会平白惹苏缨厌烦,倒不如顺水推舟,攒下几分好感。
等裴三死了,他的机会,肯定比设计让苏缨自愿入京的明二大上不少。
王彧小声嘀咕:“正是不懂,才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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