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岁通读诗书,七岁可辩经义,十二岁摘得解元……愿倾尽所学,以身奉主,为殿下效力。”


    昔日少年身姿挺拔,掷地有声,言语间满是赤诚坦荡。


    而今物是人非。


    君臣疏离,只剩满心寒凉。


    宋玉书倾身扶起裴修,取下自己的鹤氅,披在他的肩头。


    “子望。”他轻叹,“你在怪朕。”


    裴修抬眼,目光扫过他颈间一道狰狞的疤痕——


    这是四年前遇刺所致。


    那把剑若再进分毫,便可取他性命,是裴修挺身相护,也致使自己腹肩两处接连受创。


    殿下曾许他裂土封王,后来也信守承诺,册封他为大齐开国以来第三位异姓王。


    裴修声线平静:“臣岂敢。”


    “岂敢?”


    宋玉书似是被这两个字刺激了一般,攥着他瘦削的两臂,嘶哑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湖广季家,太原年家,汝南江家……裴子望,这些年你瞒着朕动的手脚,要朕一桩桩给你数出来?”


    “行事只论成败,不问手段深浅。这话,原是陛下教与臣的。”裴修语气淡淡,“而今得了结果,陛下反倒回头追责过程,倒是令臣实在费解。”


    漫长的死寂后,宋玉书缓缓松了手。


    他未及而立,面上已显出几分老态与沧桑。


    此刻眉眼微沉,一身帝王威压使得这方寸牢房的空气都滞涩几分。


    “来人。”


    牢房外候着的卓督公躬着身子进来,低声道:“陛下。”


    宋玉书扫过牢房阴冷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案上早已凉透的饭菜上。


    一荤一素,菜式普通。


    “朕让你切莫苛待了定安王,你就是这般办事的?”


    卓督公面色惊变,冷汗霎时冒了出来,重重以头抢地,颤声道:


    “陛下恕罪!奴才句句谨遵圣谕,从未敢半分怠慢!是、是底下人阴奉阳违,奴才督查不力,罪该万死……”


    宋玉书并未多言,转身走出牢门。


    刀刃出鞘的清冽细响入耳,卓督公登时抖如筛糠,连连叩首求饶。


    宋玉书去而复返,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地求饶之人,声线沉冷:


    “不听话的狗,留之何用。”


    话音未落,刀光骤然落下。


    温热的鲜血溅落冰冷的石砖,卓督公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气绝。


    浓厚的血腥味缓缓漫开,裴修眉眼未动,冷眼看着这出戏。


    宋玉书随手掷了刀,在裴修肩头那件鹤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的血迹。


    “明卿已将你私养亲兵的证物呈给朕。朕,心寒至极。”他缓声道,“只是念在裴氏世代忠良,裴尚书亦是朕的心腹重臣,朕可留你一份体面。”


    裴修缓缓抬眸,撞进帝王冷漠与偏执交织的瞳孔。


    “六日后开印,你这副残躯若是撑不到那天……你过往所有罪责,朕一概既往不咎。青止,依旧是朕的左膀右臂。裴氏,清名仍在。”


    言罢,宋玉书深深看了他一眼,缓步往牢房外走去。


    “殿下。”裴修出声留住他。


    听见这声久违的称呼,宋玉书身形一滞。


    “我想再见我哥最后一面。”裴修低声道,“求殿下成全。”


    那道身影屹立半晌,终是什么都没说,抬步离去。


    几名狱卒进来,拖走卓督公的尸首,清扫石砖上的血迹。


    不多时,一道身着飞鱼服的身影踱步过来,立在门外。


    “走吧。”张麒朝裴修微微抬下颌,“圣上有旨,给你换间牢房。”


    二人隔着一臂距离,并肩而行。


    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张麒先行进去,裴修随后。


    张麒回身望向他,语气不掩嘲弄:


    “你不是惯会揣摩圣心?一封奏折,几箱贺礼,便让圣上对我生疑。今日为何没能如愿?”


    裴修环视这间牢房,陈设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小卧房。


    “我若真会揣摩圣心,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他抬手拨弄着浴桶里的热水,“回去告诉我哥,计划有变。”


    张麒见其旁若无人地开始宽衣解带,厌恶地蹙了蹙眉,提步往外走。


    朝堂时局动荡。


    义父曹将军被圣上以拥兵自重的罪名下狱,为求自保,他只得遵照义父嘱咐,投入其挚交——徐阁老的门下。


    岂料徐阁老没多久也被下狱,张麒便跟明舟被迫绑在同一阵线。


    谋逆作乱之事他倒是不甚在意,偏偏与裴家有所牵扯,实在令人不快。


    奈何事关满门身家性命,由不得他肆意妄为。


    张麒走到门前,脚步微顿,“圣上今日是带着食盒来的。”


    裴修心中了然:“如此看来,我倒也并非全然不懂他的心思。”


    见张麒仍站在原地,裴修斜眼过去:“怎么?你要看我沐浴不成?”


    张麒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立时将裴翊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锁上牢门,径直离去。


    横竖苏缨早晚要来,裴三届时就知道她入京了。


    第133章 赴约


    “缨娘……”


    明彩云看着怔然出神的苏缨,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苏缨摇了摇头:“走吧。”


    三人顺着人流往长街那头的酒楼走去。


    明彩云生性爱热闹,一路对着街边的花灯小摊频频驻足,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走完半条街。


    明舟立在二人身后,含笑看着明彩云软磨硬泡地给苏缨试戴簪花。


    “哥。”明彩云拉着苏缨转身,得意地扬起下巴,“如何?我的眼光不差吧?”


    苏缨原本只用一支素木簪挽成低髻,此刻鬓边簪着细珠攒成的粉白海棠,冲淡了眉眼间的清冷素净,平添几分清丽温婉。


    明舟眸光微晃,唇畔漾着温软的笑意:“嫣然胜百花。”


    明彩云睇他一眼:“酸腐书生,酸腐书生……果然没说错。哥,如今你越发一身酸气了。”


    “你一身铜臭,又比我好哪里去?”明舟淡淡道。


    “……明二!”


    “没规矩,叫兄长。”


    “你也配为人兄长?成天欺负人!”


    ……


    苏缨取下簪花放回摊位,出声提醒:“再耽搁下去,我怕是来不及与你们一同用饭了。”


    二人边走边走斗嘴,尚未走出几步,明彩云忽而被人从身后拽住。


    她回身,见周菱儿满面焦灼,问道:“怎么了?”


    “前几日新到的丝线有问题,眼下所有绣娘全都停了手头活计……”周菱儿方才在人堆里一路穿行,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拿不定主意,只有来寻你了……”


    明彩云眉头一蹙:“是明日就要交付的那批绣品停了?”


    周菱儿重重点了点头。


    思忖再三,明彩云对苏缨道:“我得回去一趟,你与我哥先去李记,我处理妥当便立刻赶过去。”


    话音落下,她牵着周菱儿疾步汇入人流,转瞬没了踪影。


    苏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怔了怔。


    “自从开了绣坊,她一贯是这样。有时正用着饭,一有人来递话,便风风火火地赶回去处理。”明舟道,“我们先走吧,她应该耽搁不了太久。”


    “好。”


    人潮拥挤,二人走得很慢。


    明舟假意观赏沿街花灯,目光频频落在苏缨身上。


    灯火融融,漫过她清绝的五官,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与她平日疏离冷淡的模样截然不同。


    明舟心口似被重重一撞,又疼又酸,却万般滚烫。


    “缨娘。”他低声唤道。


    苏缨侧头,迎上那片清光外泄的眼底。


    他英挺的眉眼温柔含笑:“你终究还是赴约了。”


    苏缨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那双清泠泠的眸子映出自己的倒影,明舟面色微赧,耳尖也爬起一抹浅红。


    “缨娘……”他攥了攥发汗的掌心,下定决心般开口,“其实我……”


    “明舟。”


    苏缨轻声打断他,“我喜欢三郎。”


    明舟面色滞住。


    苏缨又道:“除了他,我此生不会再喜欢上旁人。”


    “……”


    似是全然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明舟怔怔地看着她。


    “你对我心生倾慕,是因为我曾在古陵山上帮过你。”苏缨也看着他,“可倘若那日遇到的人不是你,我依旧会出手相助,你明白么?”


    明舟死死抿着唇角。


    他道不清自己眼下是何种感受。


    所有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像是被骤然抽空了一般,只余下空洞的茫然。


    半晌,他才哑声问:“只有他是不同的……是么?”


    “是。”


    明舟仰头合了合眼睛,苦笑:“所以我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争之力,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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