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侧首,目光悠远,落向暮色里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我心爱之人,长眠于达径山下。这世间……唯有这里,是我的归处。”


    “归处不该是安身之地么?” 苏缨不解,“一个人,为何会将另一个人当作此生归处?”


    大巫回首,看向自己那心思剔透又愚笨的幼妹,叹道:


    “你不懂,是因为你本就是旁人穷尽一生的归处。”


    见她面上依旧茫然,大巫忽然有些同情那位未曾蒙面的妹夫。


    “罢罢罢……不懂也算是一桩幸事,去歇着吧。”


    “……”


    当夜,许是白日睡得太久的缘故,苏缨难得失眠了。


    天未亮,她便起身整理行囊。


    走出帐外,代祥与阿拓已经等在邻帐跟前。


    代祥神色略显倦怠,见苏缨拎着包袱出来,面上一喜,快步迎了上去,迫不及待道:


    “马备好了,咱们快走吧。”


    “嗯。”


    三人一同朝营地边缘走去,大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中还牵着两匹。


    待二人上了马,大巫取出两条厚实的布带,示意他们蒙上双眼。


    代祥见状有些迟疑,直到苏缨递来一记眼色,才不情不愿地围上布带。


    苏缨回首,望向立在不远处的阿拓。


    少年人的眼睛倏然亮起,朝她大力地挥了挥手,唇瓣无声翕动,唤了一句:“姑姑。”


    苏缨莞尔,抬手朝他挥别,随即自觉蒙上了双眼。


    夜色未彻,大巫牵着身后两匹马的缰绳,在漫天细雪中,缓缓踏入幽深静谧的峡谷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马匹停下。


    “可以摘了。”大巫道。


    二人取下遮眼的布带,同时怔住。


    天边晓色初破,达径山巍峨的山体赫然就在眼前。


    上次进山,他们可足足走了一日。


    代祥满心惊奇,却也明白不该多问,无意对上苏缨的目光。


    知道她想支开自己,便假作不曾察觉,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代祥,我有几句话要与大巫说。”苏缨道。


    代祥厚着脸皮道:“……嗯,说吧。”


    苏缨觑他:“你回避一下。”


    这下他没法再装聋作哑,只得骑马退开一段距离。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大巫摇头笑道:“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苏缨抿唇一笑,却什么都没说。


    大巫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若是得空,回一趟通州吧,爹娘很惦念你。”


    苏缨面色一滞。


    大巫没有多做解释,调转马头,目光扫过她的小腹,眉眼含笑:


    “替我向妹夫,还有尚未出世的侄女问好。”


    第130章 绣坊


    永贞三年正月,京师。


    “掌柜的,两间客房。”


    未至辰时,客栈大堂只零散坐着几位用早饭的客人。


    今日是元宵节,周边的百姓纷纷涌入京师看灯会,一早有人前来订房倒也算不得稀奇事,并无人在意。


    在店小二的引路下,一人一狗上了楼。


    苏缨刚合上房门,半敞的窗棂翻进来一个人,正是代祥。


    “我已经派了人去裴府传话。为掩人耳目,兴许要等到入夜后,主子才能见你。”


    “无妨,正好我也要去见个人。”


    “……见个人?”


    “嗯。”


    苏缨放好包袱,领着大黄出了门。


    走出半条街,忽而回头,发现代祥仍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五步的位置。


    “我去见个朋友,你也要跟着?”她无奈道。


    代祥面色陡然一变,提步上前,压着声儿道:“先前不与你说过么……京中不少人认得我,你别与我搭话。”


    苏缨淡淡瞥他一眼:“京里没人认得我,你若不跟着,我反倒更安全。”


    代祥想了想,“我可以再跟远一些。”


    苏缨:“……”


    罢了。


    许是元宵节的缘故,清晨时分,街边两侧便早早支起各式小摊,楼阁檐下也挂上了花灯。


    行人如织,笑语喧哗。


    单是这条偏街的热闹光景,就抵得上她从前在北良见过最盛大的重阳庙会。


    其实苏缨对京师算不上熟悉。


    当年入京没几日便被裴修救回了府,而在裴府那两年,她几乎不出门,只偶尔跟着周伯外出采买。


    还记得那时她帮忙将几盆不起眼的草随手搁上骡车,周伯大声朝她叫嚷:“当心些!三十两银子一盆呢!”


    三十两银子。


    足够她家中五口人生活十年。


    而这几盆叫什么姚黄牡丹的花,放在裴府花园最角落的位置,根本无人在意。


    故而,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对京师的印象只是三个字——


    销金窟。


    自然也没什么深厚感情。


    苏缨一路问着路,走到将至正午,脚步停在一家铺子跟前。


    仰头看去,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明记绣坊。


    她正欲抬步往店里去,听见里面传出一道熟悉的嗓音,扬着声儿道:“出去!出去!不许再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眉目俊秀的小郎君踉跄着连连后退,竟是被人从店里赶了出来。


    明明是退着走,却稳稳地跨过了门槛,看样子也不像头一回被赶了。


    苏缨脚步顿住,二人对上视线。


    她忽而想起明舟口中那位,时常来绣坊找彩云却回回被赶走的范小郎君。


    想来就是他了。


    范光裕并未见过苏缨,只当她是前来选购绣品的客人,担心自己方才惊着了她,带着歉意地朝她浅浅一揖,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苏缨挪回视线,转头,迎上一双圆睁的杏眼。


    “缨娘……”


    明彩云手中握着一把笤帚,立在铺子门口,怔怔地看着苏缨。


    “完了完了完了……”她兀自喃喃道,“成天劝我哥不要相思病害成了失心疯,倒是我先生出幻觉了。”


    苏缨闻言一愣,旋即莞尔。


    “是我。”


    “幻觉还说话了……”明彩云讷讷道,“原来我才是那个相思成疾的人。”


    苏缨:“……”


    “彩云。”她上前,轻轻握住明彩云的手:“不是幻觉,是我。”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明彩云手一颤:“等等——”


    “……”


    “你先掐我一把。”


    “……”


    苏缨无奈:“是我是我是我。”


    见她仍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苏缨别无他法,稍稍用力攥住她的手。


    一阵清晰的痛感传来,打散了明彩云恍惚的心绪。


    “……缨娘?”


    “是我。”


    话音未落,明彩云丢掉笤帚,倏然扑了上去,将毫无防备的苏缨撞得踉跄后退半步。


    她下意识一手护住小腹,一手稳稳环住明彩云的后背,温柔地将人接住。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永远也不想再见到我。”明彩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话语间也乱得毫无章法,“对不起,缨娘……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是我识人不清……”


    “彩云。”苏缨轻叹,放柔了声音道,“不关你的事,那日我们本就是要走的。”


    然而此刻的明彩云全然听不进去,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抱着她嚎啕大哭。


    不过明记绣坊门前素来热闹,时常闹出不小的动静,众人也知晓这位年轻东家性情率真,对此见怪不怪了。


    只有不明所以的路人侧目看上几眼,并无人驻足。


    等耳边的哭声变成哽咽,自己肩头的衣物也濡湿了大片,苏缨才稍稍退开些许,拿帕子给她擦拭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我以后再不说裴……三郎是我见过最爱哭的了。”苏缨似笑似叹,“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明彩云面色微窘,“我平日里不这样的……”


    “我知道。”


    苏缨看着那双红肿的杏眼,“走吧,打水给你敷一敷,不然待会儿该疼了。”


    “……嗯。”


    二人相携进了铺子里。


    柜台后,一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垂首看着账本,悄悄拿余光扫了眼明彩云通红的双目,咬着唇角压住笑意。


    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也挤着好几名绣娘,个个探着头往下看。


    明彩云后知后觉有些羞赧,佯装嗔怒地朝她们摆摆手:


    “去去去……有甚好看的?明日这批绣品便要出货,赶紧忙去。”


    说罢,她拉着苏缨往铺子后躲。


    门帘后是个很宽敞的三合院,苏缨粗略一数,至少有八九间屋子。


    “这是绣娘们住的地方,偶尔赶工期,我也会住上一宿。”明彩云解释道。


    苏缨点头:“木盆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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