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是猜到罗门兴许会有一条出山的密道,但看他惊疑不定的模样,又觉出几分好笑,淡淡“嗯”了一声。
不再理会他错愕的神情,径直进了自己的帐子。
一夜未眠,苏缨再次醒来已近傍晚。
远远听见营地一派嘈杂热闹,她收拾妥当,去隔壁帐子找代祥,竟意料之外地没瞧见人。
苏缨只好循着声音往神像处走去,却见原先空旷的平地支起了一个大帐子,四周燃着数堆篝火,锅里白雾蒸腾。
她四下一扫,在往来奔走的罗门族人之间,一眼便看见了正在帮忙烤全羊的代祥。
正巧,代祥转身捡柴火,也看到了苏缨,忙朝她挥了挥手。
苏缨走过去:“这是在做什么?”
代祥抱着干柴:“阿拓说咱们是族里的贵客,今晚要设宴款待。我总不好白吃白住,便过来搭把手干点杂活。”
话间,阿拓小跑过来,接过代祥怀里的木柴转手递给旁人。
“走吧,宴席备好了。”
三人一道进了帐子,里面摆着数十张小案,许多帮不上忙的老人与幼童已经先行落座。
大巫与石爷爷同坐主位,阿拓将苏缨二人领到下首的两张小案,自己则在后面随意择了一个位置。
苏缨侧头看向大巫,他面色较比早上好了许多,只依稀可见两分苍白的病态。
大巫垂着眉眼,独自饮下一碗酒。
“身子尚未好全,不该吃酒。”她道。
闻言,大巫动作微顿,还是仰头将那碗酒一口饮尽。
代祥坐在苏缨对面,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眉心微微一蹙。
席间,他频频朝苏缨递眼色,示意她趁机提出买冰芜的事。
然而苏缨从始至终未曾正眼看他,目光却时不时落向上首的大巫。
代祥更觉不妙。
他本想自己提及,奈何他连冰芜是什么都不知,生怕说漏了嘴,又引得他们提防,只好在一旁干着急。
宴席过半,气氛越渐活络,许多罗门族人四下敬酒。
代祥被灌了好几碗烈酒,自然也有酒递到了苏缨跟前。
她尚未出声婉拒,全程未发一言的大巫道了一句罗门土话,那人便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将酒送到了大巫跟前。
见他一口饮尽,苏缨与代祥才明白这是替她挡酒了。
代祥登时坐不住了,倏地起身,坐到苏缨身侧。
来者不拒地将递来的酒全喝了,一点不给大巫机会。
苏缨见他喝得满脸赤红,按下正要入口的一碗酒,低声道:“你是在买醉么?”
代祥看着眼前的三个苏姑娘,使劲晃了晃头,又变成了四个苏姑娘。
“苏姑娘……你、你还回去么?”
苏缨不解:“这是什么话?”
“三公子……除了身子差些,哪、哪里比不过大巫?”他口齿不清道,“更何况……他儿子都这么大了……”
苏缨:“……”
她木着脸,将方才按住的那碗酒给代祥灌了下去,如愿见他伏案醉倒。
“听阿拓说,你是来寻冰芜的?”大巫忽而开口。
苏缨点头。
大巫朝身侧的老者微微颔首,石爷爷便从自己案底抱出一个小木箱,让身侧的少年给苏缨送到桌前。
苏缨接过箱子,随手拨开锁扣,里面是满满一箱冰芜,每一株皆是上品。
大巫抬起那双生得锐利的眸子,落向她,声音沉缓:
“你被螭媱大人选中,解除了达径山的诅咒,让族人得以外出远行,是咱们罗门部族的贵客。莫说是区区冰芜,往后你的子孙后辈,到了罗门也皆是上宾。”
苏缨忽然注意到,被冰芜遮掩的箱底,依稀露出小小的白花。
瞳孔微缩。
抬手扣上了箱子。
心下明白,自己准备的那套“拿雪魂草换秘方”的说辞全无用处了。
她起身走向主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大巫。
其上写着雪魂草的解毒法子。
“我不会给族里添麻烦的。”她声音压得仅三人可闻,“多谢。”
大巫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老者则冷哼了一声。
二人皆未言语。
阿拓扶着醉酒的代祥先行回去了,苏缨抱着木箱打帘走出帐外,看着夜色中漫天大雪,轻轻吁出一口气。
“陪我走走吧。”
身后传来大巫的声音。
苏缨回头,一直冷着脸的大巫朝她缓缓漾起一个闲散的笑意。
眼前地位尊崇的大巫,忽然与记忆中混不吝的四哥重合了。
二人走出营地,并肩缓步而行。
“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出山。”大巫道。
苏缨垂着眉眼:“你们果然藏着一条密道。”
“嗯,那道密道是罗门的命脉所在。”大巫道,“族里只有我和石伯知晓它的位置。”
“这么说,明日起便要再多两个人知晓这个秘密了?”
“不会。”
听闻这话,苏缨没有追问,大巫也无意解释其中缘由。
二人沉默了一阵,苏缨开口问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筹划的,是么?”
第129章 归处
大巫侧眸看向她:“何以见得?”
“阿拓很聪明。”苏缨语气平淡,“三两句话,道明了罗门族人对螭媱大人的虔诚信仰,亦暗示了我要从达径山的诅咒着手。”
大巫低低笑了,眉眼舒展得彻底,一只大掌抬到苏缨头顶上方,似是想揉一把。
却并未落下,缓缓收了回去。
“你还是一点没变。”他有些感慨,“我从峡谷出来,听闻了阿拓的描述,立时便知道是你了。”
“但你身为罗门的大巫,不能与我相认。”
“嗯。”
“你筹谋这一切,是想让罗门族人不必永远困在这片峡谷之中。”苏缨微顿,“也是为了……给我备一条后路。”
大巫眼中不掩欣赏,更带着对幼妹的疼惜:
“你比阿拓聪明。”
苏缨蹙了蹙眉:“可你不提前与我交涉,便以身涉险,不怕自己就此长眠不醒么?”
大巫淡淡道:“我知道你会救我。”
苏缨怔然:“你如何得知我能解雪魂草的毒?”
大巫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螭媱大人告知我的。”
“……”
见她面上显然不信,大巫便笑:“你携解毒方子而来,破了罗门数百年的诅咒,你又何以断定,这一切不是螭媱大人的安排?”
苏缨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原还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雪魂草,料想又是这一番说辞,遂作罢。
转而问起另一桩事:“可万一族人外出走漏风声,雪魂草的秘密岂不是守不住了?”
大巫摇头:“你都能千里迢迢为了雪魂草而来,这秘密早已守不住了。”
苏缨一时无言。
“六年前,族里有一对兄弟带着上百只食用过雪魂草的羊离开极北,自此杳无音讯。”大巫道,“自那以后,我便对族人宣称,螭媱大人震怒降罚,收回了给予我们的馈赠,世间再无雪魂草。”
苏缨下意识紧了紧抱着箱子的手:“仅凭你一句话,族人便全信了?”
大巫笑叹:“你还是低估了罗门族人对螭媱大人的信仰。”
“雪魂草生长之地在峡谷深处,是部族禁地,唯有历代大巫可以进去。”他道,“只要我说没有,族人自然深信不疑。”
“虽说是禁地,就没一个心生好奇的人试着闯入?”
“自然是有的。”大巫眉眼未动,“但没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
二人的脚步停在苏缨的帐子前,她问出了心底最挂怀的问题:
“当年你不是跟着商队走了么?为何会成为罗门的大巫?”
为追逐自由而选择离家的四哥,竟甘愿困在比上合村更小的峡谷之中。
苏缨心中百思不解。
大巫默了片刻,低声道:“我遇见了世间最勇敢的女子。”
“阿拓的母亲?”
“嗯。”大巫锐利的眉眼渐柔,“她是罗门上一任大巫。”
罗门世代封闭,严禁与外族通婚。
而身为部族大巫,却执意要和中原男子相守,其中的层层阻拦,远非苏缨能够想象。
勇敢二字,分量太轻,却胜过千言万语。
大巫看着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箱子,挑了挑眉:“想来我也不必过多解释,情爱的滋味,你未必尝得比我浅。”
苏缨一滞。
“时辰不早了。”大巫道,“好好休息一夜,极北近来连日大雪,赶路会很辛苦。”
说罢,他转身要走。
“四哥。”
苏缨出声留住他,低声问:“你当真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
大巫脚步微顿。
远处摇曳的火光落在他挺拔宽阔的背影,晕开一层暖光,却无端显出几分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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