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神色稍有动摇,苏缨放缓了声音,接着道:


    “晚辈知晓此事牵连甚重,也不愿拖累先生。不如将这个法子的利弊如实告知裴修与裴翊,由他们二人自行决断。”


    范大夫蹙眉思忖片刻,终是长长一叹:“且容老夫回去细细研究了此方,再给京中去信吧。”


    苏缨心中稍定,远远看见代祥寻了过来,与范大夫郑重道了谢,便往院子里去。


    “裴修醒了?”她问。


    代祥点头:“正在屋里等着苏姑娘过去。”


    “嗯。”


    二人分开,代祥匆匆去追范大夫,苏缨抬步进了院子。


    路过厢房的隔壁房间,她缓缓停下脚步。


    院中无人,她动作极轻地将木门推开一道缝隙,往里看。


    屋里窗帷紧闭,一片昏暗。


    苏缨的眼睛适应了几息,才渐渐看清屋子的全貌。


    这间房十分方正,只是比昨夜歇息的厢房还要逼仄几分。


    里面没有任何布设,空荡荡一片。


    然而,四面墙壁连同地面,却铺裹着厚实的软垫。


    像是……防范房中人失控伤害自己。


    迟迟没听见进门的脚步声,裴修扬声道:“苏缨,你在外面么?”


    苏缨回神,轻轻掩上房门,往厢房走去。


    裴修坐在小榻上,眉眼温润,神色沉静,全然不复起床时的虚弱乏力。


    他伸出一只手,待苏缨握住,便引到自己身侧坐下。


    “听闻你身子不适,可是昨夜受了凉?”他抬手覆上她的额头,“让范大夫来瞧瞧可好?”


    苏缨目光静静落在他明显破损的两侧唇角,摇头道:“只是晨起没胃口,现下好多了。”


    “我倒是有些饿了,陪我一同用些,好么?”


    “嗯。”


    二人安静地用完一餐饭,察觉到苏缨比以往更沉默,裴修犹豫片刻,轻声试探道:


    “方才,你听见……”


    苏缨淡声打断他:“嗯,听见你忍痛的声音了。”


    裴修抿紧唇,又听她接着道:


    “范大夫一把年纪,下手力道竟还这么重。不过你本来就娇气,以前我替你施针,也常常听你喊疼。”


    裴修暗暗松了口气,顺势欺身而上:“亲亲我,苏缨……亲亲我就不疼了。”


    音落,熟悉的温热触感裹挟着令他心安的气息,缓缓贴了上来。


    轻如落羽般,点在他破损的唇角。


    裴修察觉到细微的刺痛,担心她看出端倪,先一步道:


    “你咬的。”


    “……”


    “你不许我咬人,却回回都咬我。”


    “……”


    如今倒是学聪明了,她心道。


    会恶人先告状了。


    苏缨凑近了些,学着他的样子,虚虚蹭过他的鼻尖,低声道:


    “那你咬回来。”


    第111章 同饮


    入了九月,暑热犹存,晚风先带了几分初秋凉意。


    霞光漫过重檐,金红碎光倾洒在水榭之上,映得亭中人影都染上几分缱绻温柔。


    裴修倚在木栏边,捏着点心碎屑投入水面,逗弄池中游鱼。


    大黄趴在下方,每当鱼群被点心引了过来,它就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条,拿爪子拨到岸上。


    原也不是馋嘴想吃,得手后只欢快地吠两声,又把其拨回池子里。


    裴修听见动静,笑骂:“安分点,折腾鱼儿作甚。”


    大黄全然不理会他,跃跃欲试地又将爪子探了出去。


    几番都未能得手,它恼羞成怒,索性一头扎进池水。


    满池游鱼四散奔逃,连带着荷叶都被大黄撞折了好些。


    一旁看书的苏缨斜眼扫过去,声线平淡:“既然都自己洗干净了,今晚就吃狗肉吧。”


    正追着游鱼扑腾的大黄瞬间僵住,四肢并用地往岸上游。


    抖落了一身水珠,臊眉耷眼地偷偷溜走了。


    不过眨眼功夫,隔壁池子里又传出一阵哗啦水声。


    裴修失笑:“真是片刻安分不得。”


    苏缨眼也没抬,信手翻过一页:“它如今都是上泉一霸了,有回在街上碰到它,身后跟了七八条狗。”


    “……”


    裴修默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苏缨大抵是教养不好孩子的。


    养一条狗都能养成一方恶霸,若真有了孩子,将来指不定闯下什么弥天大祸。


    更何况,女子生育本就凶险万分,他也不想苏缨因此涉险。


    难得见他独自静坐不语,苏缨抬眼看过去。


    “你在想什么?”


    裴修神色沉静,似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苏缨,你想要孩子么?”


    “……”


    “你如此喜欢璞玉,也会想生个女儿么?”


    苏缨被问得一时语塞,细细想了片刻,反问:“我很喜欢璞玉?”


    “嗯。”裴修道,“你待我,都远不如待她温柔。”


    “……”


    苏缨自己毫无察觉。


    见她不出声,裴修又道:“倘若你不想要孩子,我便找范大夫开一些我服用的避子汤药。”


    苏缨默然半晌,问:“你不喜欢孩子?”


    “倒也并非不喜。” 裴修坦然道,“只是不想多一个人分走你的心思。”


    “……”


    苏缨看着他,“用不着这般麻烦。”


    裴修不解。


    “你自幼带疾,身子又饱经磋磨。”苏缨眉眼未动,“就算悉心调养,往后若能得个孩子,已是祖上积大德了,哪里还用得上避子汤。”


    裴修:“……”


    “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范大夫。”


    “……”


    见他下颌紧绷,神色复杂,苏缨不由觉得好笑:“怎么?左右也不想要孩子,这不正合你意?”


    “不想与不能是两回事,万一你以后想要,我却不能给你一个孩子……”


    裴修稍顿,愈发苍白的面色几乎要与眼上那二指绫纱融为一体。


    苏缨觑着他:“你又在乱想什么?”


    “无事,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待她视如己出。”裴修抿了抿唇,“只是……那人,你不能带回来。你说过的,只要我一个。”


    苏缨:“……”


    这都什么跟什么?


    时至今日,她仍是跟不上裴修过于跳脱的心思。


    她走到裴修跟前,取下他覆眼的绫纱。


    调养两月有余,裴修的双眼已经恢复了大半,只是范大夫嘱咐暂时不可过度用眼,每日至多取下眼纱一个时辰。


    二人便商议早晚各取下半个时辰。


    裴修徐徐掀开眼帘,正迎上一双清凌凌的丹凤眼。


    心跳漏下一拍。


    他实在很喜欢苏缨这双眸子。


    譬如现在——


    她正半耷着眼尾觑自己,他仍觉得万般风情。


    “有时我真想把你脑袋砸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成天胡思乱想。”


    裴修看着她的眼睛,讷讷道:“装着你啊。”


    苏缨:“……”


    罢了。


    与这人是说不通的。


    “回去吧。”她道。


    裴修握住她的手,“今晚……我们就在这里用膳吧。”


    想着今晚还算凉快,苏缨应下了。


    夕阳最后一缕霞光西沉,暮色漫过亭台,檐下的琉璃灯晕开一圈柔和的暖光。


    微潮的晚风徐徐拂来,四下静得只余风过枝叶的细碎声响。


    晚膳摆在亭下,苏缨见桌上有两壶酒,抬眼看他:“你要吃酒?”


    裴修执壶,斟了两盏酒,将一盏放在她跟前。


    “这是蜀地特有的竹叶青,温和适口,你尝尝。”


    苏缨虽不饮酒,却也听过竹叶青的名头。


    从前在裴府,带她打理园圃的周伯爱酒如命,她曾听他与旁人吹嘘说这竹叶青乃是蜀地一绝,此生有幸能再喝上一壶,便是再无遗憾了。


    彼时她还在想,一壶酒便能让人觉得此生无憾,说明那人这一生也并无什么憾事。


    虽是这般想,此刻看着杯中清透的酒液,也不由对这竹叶青生出两分兴致。


    她端起酒盏轻嗅了嗅,酒香清冽干净,混着淡淡的竹筒清芬。


    并不排斥这股气味,便试探着抿下一小口。


    酒液入口微辣,激得她眉心一蹙,当即偏头要吐出去。


    可转瞬,清润甘甜的滋味缓缓在唇齿间漾开。


    她动作微顿,将酒液咽了下去,仍有竹子独特的清香缠在舌尖。


    见她面色几变,最终眉尾微微上挑,裴修含笑问道:“如何?”


    “不难喝。”她道。


    总归到不了让人喝了这酒便觉得此生无憾的地步。


    裴修也浅浅饮了一盏,眉眼舒展:“这酒我从前也喝过几回,只是此时身在蜀地,对着满池莲灯与晚风,同心爱之人共饮,确另有一番滋味。”


    “莲灯?”苏缨侧头望去,“哪来的莲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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