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木着脸道:“半分……我承认。”


    “当真只是半分?”


    “……”


    苏缨默然片刻,生硬地转了话头:“不难看,我很喜欢。”


    头回从她口中听见“喜欢”二字,裴修没出息地被勾走全部思绪,半是犹疑半是欢喜地问:


    “……当真?”


    “嗯。”苏缨想了想,“很特别。”


    虽说不是想要的回复,裴修已是心满意足。


    垂下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苏缨会意,落下一个清浅的吻。


    见他得寸进尺地要覆上来,苏缨毫不留情地将其推开。


    “午时了。”她越过他,下床,“代祥来了四回,见你没醒又走了。”


    裴修坐起身,神色恹恹:“应当是端药过来。”


    苏缨穿好衣物,回身。


    昨晚灯火昏黄,方才帐内的光线也晦暗不明,直至他坐至亮处,她才看清——


    裴修的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唇间还泛着淡淡紫色。


    再衬上一头银丝,瞧着有种道不明的凄楚怜人。


    难怪他要特意染了发见她。


    倘若昨夜见他的第一面便是这副模样,苏缨兴许也能犯上一回心疾。


    “三公子醒了?”


    门外响起了代祥的声音,“范大夫早已在隔壁候着,等着为您施针。”


    裴修先问苏缨:“穿好衣物了么?”


    “嗯。”


    裴修扬声道:“进来吧。”


    音落,几名侍从端着器物鱼贯而入,为裴修盥洗。


    另有两名侍女要为苏缨梳头,被她婉言推辞。


    自己取过一支木簪,随手挽了个圆髻。


    因要施针,裴修并未换下宽松的寝衣,由侍从扶着去了隔壁屋子。


    临走前,吩咐侍女将苏缨领到膳厅用饭。


    见裴修难得没缠着自己一道去,苏缨隐隐觉得不对劲,借口自己身子不适,留在了屋里。


    那两名侍女互相递了个眼神,退了出去,脚步声往隔壁屋子去。


    苏缨坐在窗棂下,只依稀听见她们与代祥小声交代了几句。


    旋即隔壁传出一声门响,再没了动静。


    苏缨自幼五感灵敏,轻易地从寂静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像是嘶声喊叫被竭力压制在喉间,只剩下呜咽声从被塞着布帛的口中轻轻溢出。


    她听得分明,这仿佛承受着万般痛楚的声音来自裴修。


    苏缨倏地站起身,脚步却僵在原地,迟迟未迈出一步。


    她后悔了。


    不该留在这里。


    让他身受剧痛之时,还要分神不让自己出声。


    也终于明白,裴修为何没住正房,而是住在府中最幽静的偏僻小院。


    然而此刻她不能出去,只能留在这里,听隔壁断断续续传来的声响。


    苏缨立了片刻,走到书案后,研墨铺纸,写下自己早已熟记于心的药方。


    这个方子专治心疾,是苏缨从钱大夫家祖传的医书上看见的。


    墨迹已然褪色,至少是三代之前的人留下的。


    苏缨虽看过不少医书,但行医经验太少,这个方子她斟酌了很久,觉得用药过猛,不敢用在裴修身上。


    而范大夫用药素来大胆,苏缨也曾亲眼见识过他高明的医术,打算把方子拿给他看看。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屋子才再度传出门响。


    透过半敞的窗棂,苏缨看见范大夫正提着药箱往院外走。


    她打开门,正撞上轻轻关上隔壁屋门的代祥。


    二人相视一瞬,代祥面色不自然道:“三公子刚施了针,范大夫嘱咐他要原处歇一会儿,约莫两刻钟才能出来。”


    许是担心她要进屋,又加了一句:“三公子睡着了。”


    苏缨没说什么,只朝他点了点头,快步追出了院子。


    “先生留步。”


    范大夫闻声回头,看见来人是苏缨,和善地笑了笑:“原是苏姑娘,好些年不见了,一切可好……”


    话音在看见苏缨递来的方子时,骤然顿住。


    他的目光凝在纸上,面上阴晴不定。


    苏缨开门见山道:“这个方子是专治心疾的,我斟酌了很久,总觉得用药太烈,却又不敢擅自削减用量,想请先生参详一二。”


    闻言,范大夫将视线缓缓挪到她的脸上,眼中多了两分审视:


    “你如何得知这是治心疾的方子?此方何止用药太烈,药材配比更是大胆非常,寻常医者见了,断然想不到可用来医治心疾。”


    苏缨听出他话中另一层意思,“您是说,这个方子果然能用于心疾?”


    范大夫并未回答,反问:“此方,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第110章 两年


    察觉范大夫言行有些反常,苏缨省去了钱大夫一家的事,只道自己在书摊淘买旧书时,意外得到一本医书的残本。


    这个方子正在其中。


    范大夫审视了她片刻,面色稍有缓和,走到一侧花园的亭子中坐下,朝苏缨抬了抬下巴。


    见他有促膝长谈之意,苏缨在他对面落座。


    时值午后,亭中炎热。


    范大夫取出一方丝帕,擦拭了额角的汗,才缓缓开口:


    “苏姑娘应该不知老夫的来历吧?”


    苏缨摇头。


    “此方出自一位叫钱从文的医圣之手,也是老夫的先祖父。”范大夫道,“既然这本医书恰好到了你手里,也算冥冥之中的机缘。你若不嫌老夫啰嗦,且听老夫细细道来。”


    闻言,苏缨不由一愣,旋即正色道:“先生请讲。”


    在范大夫徐徐叙说中,苏缨知晓了一段钱家六十年前的往事。


    钱从文医术超凡,在大齐素有回春圣手之盛名。


    彼时在位的是弘明帝,他因身染不知名恶疾,下诏广召天下名医入宫诊治。


    涉及皇室之事,钱从文本不愿掺和。


    可奉旨赴民间寻找名医的锦衣卫,以他家中二十七口人的性命相胁,迫使钱从文入宫为圣上诊治。


    钱从文的确当得起回春圣手的名号,数百名应召名医里头,只有他治好了弘明帝的顽疾,也得以破例留任太医署。


    然而他用药素来大胆,与一众行事求稳的太医渐渐生出嫌隙。


    后来东宫太子身染肺痨急症,太医署束手无策。


    钱从文心怀医者仁心,亦不通朝堂之中的弯弯绕绕,大胆开了一剂猛药施治。


    后来太子不治离世,太医署众口一词,皆言那剂猛药是害死太子的元凶。


    钱从文被判谋逆重罪,斩首示众,株连九族。


    彼时十五岁的范大夫回乡为先父扫墓,侥幸躲过这场祸事,此后便隐姓埋名,四处漂泊。


    直到八年前被裴翊所救,方才归入裴家门下。


    听闻范大夫竟与上泉钱家一脉相通,苏缨暗自诧异。


    想来当初钱家被抄,还是有人逃了出来,在偏僻的上泉落脚。


    苏缨本想告知范大夫实情,又念及上泉钱家就剩下一个不成器的钱大,遂作罢。


    “老夫年幼时并不十分好学,家中医书堆积满屋,大多只是随手翻上几页。”范大夫感慨道,“这张方子老夫从前也曾见过,却只记下来一半,如今为三公子炼制的护心丸,便是依照此方改良而来。”


    苏缨心道,怪不得裴修每次超量服药后便容易昏迷,醒来还会将前事忘掉大半。


    这个方子的药性本就猛烈,再擅自加量服用,仅仅只是昏迷已是万幸。


    苏缨忽然想起,秦雪兰曾说裴修是福厚命硬之人。


    彼时她还不以为意,眼下竟也觉得有两分道理。


    “如此说来,这个方子能用在裴修身上?”苏缨问。


    范大夫抚了抚白须,缓缓摇头:“若没有……这番变故,此方原是能给三公子用的。你应该也诊过他的脉象,已显衰败之兆,如今再用此方只会适得其反。”


    苏缨默然片刻,问:“先生还有其他法子?”


    范大夫沉吟道:“三公子心脉已然千疮百孔,老夫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为他多续几日性命。”


    “还有多久?”她问。


    范大夫没作声。


    “三年?”


    “精心调养,不再损伤心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至多两年。”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苏缨的心口还是拧着疼。


    “事已至此,何不试上一试?”她抬眼看向范大夫,“既然先生仅凭半个方子,便能炼制出护心丸,保全裴修的心脉,定然有能力将令先祖的方子加以改良。”


    范大夫面露纠结:“这……若老夫失手,三公子怕是连两年都不保。”


    “先生受令先祖亲传,若是连您都无法改良此方,这世间便再无旁人能办到。”苏缨语气平静,“裴修如今刚及弱冠,两年……于他而言太短了,不如借这两年放手一搏,说不定能换来二十年,甚至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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