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如实道:“二十八两,外加铺子的陈设。”


    邢大娘点头:“这个价钱勉强算是公道,若对方不是钱大那种难缠的货色,再压上一二两也使得。”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邢大娘不便久留,推说铺子里没人照看,打算回去。


    临走前,她才想起问苏缨:“姑娘瞧着不像咱们本地人,不知怎么称呼你?”


    “我是通州人。”苏缨稍顿,“名叫......许素。”


    许是她娘亲的姓氏,素则取自“长缨拂露,素色裁风”。


    她与裴家兄弟同行月余,担心裴家的事会牵连到自己,为稳妥起见,便隐去了本名。


    听闻她原籍通州,邢大娘看她的眼神更添两分怜惜。


    “原是许娘子......你若不嫌弃,只管叫我邢大娘。”


    苏缨点头,轻唤道:“邢大娘。”


    “诶。”


    邢大娘笑着应了声,便离开了。


    日头西沉,苏缨才将正屋拾掇了出来,新买了一应床品,清洗晾晒。


    等忙完,已经快到宵禁。


    她尚未来得及收拾灶间,便在街口买着吃。


    兴许是终于寻到了落脚处,苏缨心绪颇佳,买了一只烧鸡,与大黄分着吃了。


    而后一连几日,她都忙着打整屋子、购置物件。


    转眼到了端午。


    这日,苏缨正清理铺面的药柜,就见邢大娘面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她将一篮粽子放在柜台上,欲言又止了半晌,才试探道:“许娘子,我见你安顿下来也有几日了,怎么不见你家里人?”


    苏缨摇头:“只我一个人住。”


    邢大娘闻言大惊,伸手指了指她的发髻,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为避免麻烦,苏缨梳着妇人的低髻。


    她神色平静,缓缓道:“我夫君年前染病走了,不愿留在伤心地,才独自搬来了这里。”


    邢大娘更是失语。


    沉默良久,才低低叹道:“真是个苦命人,怎么一桩桩难事全都让你遇上了......”


    她没再说下去,将篮子往苏缨跟前推了推:“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就不用上街买了。”


    苏缨道了谢,转而给她拿了两包自己配的消暑茶。


    邢大娘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小娘子......人情往来也不是你这样的。我捎点东西过来,你便要给我东西带回去,何必白白折腾——”


    “倒不如我将粽子拿回去便是。”


    说罢,她作势要将粽子拿走,却没见苏缨上前阻拦,只抬着一双剔透的眸子望过来。


    分明神色平平,却无端让她看出两分无措。


    邢大娘不由摇头失笑:“罢罢罢......我也是老糊涂了,与小辈见什么气。”


    她将篮子放回去,嗔笑了几句,旋即想起自己真正的来意。


    敛了笑,面上带着比进屋时更深的愁色。


    “你这两日......没、没遇上什么事吧?可有人上门找麻烦?”邢大娘支支吾吾道。


    苏缨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摇头。


    见她全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邢大娘往外张望了几眼,见四下无人,才压着声儿道:“哎呀!就是那个......钱大......他没来找你吧?”


    苏缨还是摇头,听出她话中的未尽之意,问:“发生何事了?”


    “我听闻......那混账东西前日被赌庄打出来了,欠了二十来两银子。”邢大娘道,“如今要债的满城找他,我是担心......他见你一个孤身女儿家起什么歹心。”


    苏缨眉眼未动,淡淡道:“不妨事,他敢上门,我就把他打出去。”


    邢大娘原本满心担忧,却见她一脸冷淡地放狠话,又觉出些有趣,笑着打趣道:


    “那行......倘若你打不过就大声喊,这一带住的人家不少,都是街坊邻里,定不会坐视不管。”


    “好。”苏缨好声应下。


    邢大娘又嘱咐了几句关好门窗之类的车轱辘话,临走仍是放心不下,甚至提议让苏缨去她家暂住几天,等这事风声过去了再回来。


    反倒由苏缨劝慰了几句,她才满心惦念地离开了。


    当天夜里,三更的梆子声敲过。


    苏缨刚睡下,院角的墙外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第73章 立足


    白日听了邢大娘一番劝告,今夜苏缨是和衣而卧的。


    外头的动静传来,睡在床前的大黄作势要叫,被苏缨抬手拦住。


    她攥着一根足有手腕粗的木棍,轻手轻脚地摸到墙下。


    墙外正是钱大那泼皮。


    他本就身形矮小,前日还在赌坊遭人打了,瘸了一只腿。


    眼下拖着条伤腿,搬来几块石头垫着,仍旧没能翻上院墙。


    苏缨在墙角都等得不耐烦了,钱大才不知从哪里偷了把梯子,一瘸一拐地架在墙根。


    苏缨原是打算等到他露头,便一棍子将其打下去。


    可当她看见那只污秽干瘦的手扒着自己院墙时,改变了主意。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皎皎如辉的月色下,钱大五官扭曲得近乎狰狞,一只扒着墙沿的手背赫然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淋漓。


    剧烈的疼痛使他浑身止不住发抖,又担心街坊闻声赶来抓他见官,只得咬牙强忍剧痛去拔匕首。


    岂料刀刃扎得极深,将他的手掌牢牢定在院墙上,分毫动弹不得。


    钱大又疼又恼,厉声骂道:“还不快把刀拿开!你一介女子半夜被男人爬了墙头,要是被旁人撞见,往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怎的这般不知廉耻!”


    苏缨拎着木棍打开院门,大黄率先冲出去咬住钱大的脚踝。


    钱大想抬脚踢它,可被咬的是他那只好腿,真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只得连声哀嚎。


    苏缨示意大黄让开,冷眼盯着钱大:“是你想要私闯我院子,不知廉耻的是你,没了名声的也是你,与我有何干系?”


    钱大闻言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对苏缨破口大骂。


    污秽之词尚未出口,一记木棍便砸到他那只伤腿上,又是一声尖锐的惨叫:


    “啊——”


    挨过一阵剧痛,钱大彻底被羞愤和疼痛冲昏了头,颤声怒道:“你、你竟敢动用私刑?!就算今晚我要被抓去见官......也定要、要拖你下......”


    “啊——”


    苏缨再次朝他的伤腿挥下一棍。


    这回,她如愿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响。


    “你这条腿分明是在赌坊被人打断的,街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平白诬陷人?”她幽幽道。


    钱大疼得面色煞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下意识想蜷着身子,岂料稍一动弹,梯子便往后倒去。


    在他万分惊恐的面色中,那只插进院墙的匕首终于如他所愿拔了出来。


    他整个人滚落在地,既想去捂涓涓流血的手,又想去扶骨折的左腿。


    两厢顾不住,竟嚎啕大哭起来。


    苏缨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说我动用私刑?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钱大正哭哭啼啼地要骂人,苏缨又淡淡接道:“哪只眼睛看见,我便将哪只眼睛挖出来。”


    音落,苏缨手中的棍子杵在他脸侧不足一寸的位置。


    大黄也颇有眼色地上前,对着他那双鼠目露出自己一口利齿。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钱大浑身一颤,终是知道畏惧,涕泪横流地求饶:


    “不是......不是姑奶奶动用私刑,是我、是我爬墙不成,自己......从梯子摔下来......摔成这样的。”


    苏缨觑了他一眼,随手将棍子丢回院子。


    这时,周遭的街坊邻里也陆续闻声赶来。


    众人看着眼前这一幕,面面相觑了片刻,一时竟无人出声。


    后脚赶到的邢大娘拨开人群,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扯着嗓子开骂:


    “好你个黑心泼皮!欠一屁股赌债,便起了歪心思!半夜翻人家院墙想偷东西,简直丧尽天良......”


    在邢大娘中气十足的骂声中,围观街坊这才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纷纷跟着开口斥责钱大烂赌成性,欺凌妇孺。


    若非他眼下的惨状委实有些骇人,众人恨不得每人踹这作恶多端的泼皮几脚。


    两三个壮力青年上前,架起抖如筛糠的钱大:“走!跟我们去见官!”


    恢复些许意识的钱大原想狡辩几句,对上人群中苏缨冷淡的眸子,浑身又是一颤,立时噤了声。


    钱大被带走后,邢大娘与几个妇人围了上来,一边对苏缨嘘寒问暖,一边唾骂钱大。


    邢大娘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满心后怕:“没被这混账伤到吧?这烂赌鬼丧了良心,输光欠债就惦记欺负孤身姑娘,真是畜生不如!”


    另一个妇人附和道:“亏得你早有防备,但凡让他摸进院里,后果不堪设想......这种无赖早该送到官府,关他个十年八年!”


    边上年岁稍长的大娘连连叹气:“钱老爷子生前是多和善厚道的人,怎么偏生养出这么个败家子,一辈子辛苦攒下的积蓄全让他输光不算,祖上传了几代的药铺也被卖了,眼下竟还做出这等腌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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