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地广人稀,物产丰厚,物价较比北良低上不少。


    一碗素面两文钱,加份卤子也才三文,瓜果蔬菜更是物美价廉。


    苏缨又找到牙人,看过几间城东的小院。


    独门独户带水井的院子,一年租银也才四钱。


    虽稍显破旧了些,但打理好了还是能住人的。


    她没急着定下,想着待上几日再决定去留。


    临近傍晚,苏缨打算寻间客栈落脚。


    拐进一条偏街,却见前方热热闹闹地围着一圈人,正小声议论着什么。


    苏缨素来不爱看热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忽而听见有人道:


    “钱大,你爹头七都还没过,你便急着变卖他留下的药铺了?”


    听见“药铺”二字,苏缨缓下了脚步。


    那个叫钱大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形干瘦矮小,说话也少两分底气:


    “为了给老头子办丧事,屋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又不会医术,这铺子留着也是无用,不如趁早卖了,我还能讨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一旁有人嗤道:“你还想着讨媳妇?哪家敢把闺女嫁给你?怕是进了门,转头便被你押上赌桌抵了债……”


    钱大立时就急了,指着那人的脸破口大骂。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围观百姓纷纷抬手去捂自家孩童的耳朵。


    隔壁米铺的大娘与邻里唏嘘道:“可怜钱家世代行医,在咱们上泉也算有头有脸,偏偏生养出这么个嗜赌成性的腌臜货!”


    苏缨顺势问道:“这间药铺是要转手?”


    大娘闻声转头,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见其眉眼清丽,衣着素净,不似歹人,神色才稍稍缓和,压低声音问:


    “姑娘莫不是想盘下这间铺子?”


    苏缨听出她话里有话,浅浅弯了弯唇角:“我略通几分医术,原是想盘一处铺面行医售药,若是有现成药铺出售,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她样貌本就生得好,眼下露出点笑影来,那双清泠泠的丹凤眼明亮而柔软,大娘心底不由生出两分怜爱。


    听闻她当真有意盘下钱大的铺子,连忙将苏缨拉进自家米铺,劝道:


    “听大娘一句劝,钱大那人蛮横贪利,是个不好相与的,莫要与他打交道。再说咱们这是条偏街,再好的铺面也值不上四十两,他家那个铺子虽附带一间小院,三十两也到顶了。”


    苏缨心中微动。


    药铺连带小院,正合她意。


    大娘口中的“不好相与”,想来是这钱大平日劣迹颇多。


    这般人苏缨见得多了,倒是不怕的。


    她谢过大娘,挤进人群里,朝叫嚷不止的钱大开口问道:“我可否看看铺子?”


    钱大登时收了声,一双鼠目在苏缨身上来回梭巡:“这位小娘子……是想盘下我的铺子?四十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苏缨未置可否,只道:“且容我看看。”


    虽是不信一个小丫头能拿出四十两银子,但看看铺面对他也没什么损失,钱大便应了。


    苏缨独自进了铺子,钱大留在外头与围观众人对骂。


    铺子的确不算大,但药铺所需的行当一应俱全。


    苏缨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还放着没卖完的药材,打理得十分整齐,想来那位钱大夫也是个讲究之人。


    她四下看了一圈,便往后院去。


    院子也不大,正房一间,西侧搭着半间灶房,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叶遮了半个院子。


    时值五月,一串串槐花压着枝头,清香扑鼻。


    苏缨想起自家院子里也有一颗槐树,每逢这个时节,娘亲就会把铁钩绑在长杆上,将花枝勾下来,再使着她和四哥上前去摘。


    到了夜里,娘亲便会用槐花烙饼。


    因为面粉掺得少,说不上好吃,但一家老小围坐争抢,倒另有一番热闹。


    “如何?四十两,我可没漫天要价吧?”钱大打帘踏入院内。


    苏缨回过神,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价高了。”


    钱大脸上有些挂不住:“你去城中打听打听,上泉带院子的铺面,少说也得五十两。我急着出手,才主动压了价钱。”


    苏缨摇头:“我在城中住了近半月,早早打听清楚了,你这间铺子顶天二十五两。”


    “二十五两?!”钱大险些跳脚,“二十五两你还想买带院子的铺面?简直痴心妄想!”


    他作势要赶人:“不卖不卖,赶紧走!!”


    苏缨也不强求,只淡淡道:“你这铺子想来难寻卖主。我暂住街尾那间客栈,明日午后离城,你若是改变主意,就来客栈找掌柜的递话。”


    说完,她毫无留恋地转头离去。


    门外围观的百姓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苏缨径直去往街角的客栈。


    她给了掌柜一粒碎银,只道倘若钱大来问,就说她在这里住了十来日。


    不过一句话的事,掌柜笑吟吟地应下了。


    苏缨叫了晚饭,准备上楼。


    自进城便跑没影的大黄忽然窜了出来,苏缨莞尔:“成天四处撒野,每每到了饭点倒准时寻来了。”


    大黄摇着尾巴,讨好地蹭了蹭她的衣摆。


    草草吃过晚饭,苏缨便叫了热水,梳洗睡下。


    只她莫名心绪不宁,竟意外失眠了。


    辗转反侧时,挂在脖颈间的玉牌从里衣掉了出来,落在枕头上。


    窗外照进的月色朦胧,苏缨在昏暗中静静注视它。


    纷乱的心绪忽然就定了下来。


    两个多月以来,她四下漂泊,并不常想起裴修。


    眼下准备安顿下来,却没由来地想起与裴修在北良生活的那段日子。


    只是时至今日,苏缨仍旧认为——


    自己于裴修而言,不过沉沦苦海时抓住的一根浮木。


    只他错把依赖当成了喜欢。


    如今的裴修已经上岸,对一块浮木的喜欢又能维持几许?


    她不想与裴修最终落得相看两相厌的下场,不如趁早一别两宽。


    苏缨将玉牌握在掌心,想起一个游方道人曾说过的话。


    那道人言:“梦见一人,是因为二人缘分将尽。那人正在一点点将你淡忘,才会在梦里见他最后几面。"


    苏缨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你这般频繁入梦,想来早该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72章 成交


    翌日清晨,掌柜差伙计前来传话。


    说是城中刚解禁,那钱大就匆匆寻来了。


    掌柜担心惊扰苏缨歇息,生生挨到辰时才来传了话。


    苏缨不慌不忙地梳洗一番,在房中简单用了些馒头清粥,方才慢条斯理地去了昨日的药铺。


    钱大满脸焦躁地蹲在铺子跟前等着,见苏缨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开口便是:“各退一步,三十二两。”


    苏缨瞥了眼他明显萎靡的神色,淡淡道:“二十五两。”


    钱大忍痛少了八两银子,原以为对方会一口答应,却没想到这小娘子竟这般不识抬举。


    他瞪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怒道:“你就不是诚心想成事的!二十五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苏缨也不与他多费口舌,只道:“谈不拢就作罢。”


    说完,转身离开。


    见她走得利落,实在不像是为了压价刻意装样子。


    思及昨夜在赌坊欠的那十五两银子,今日便要上门来讨,钱大疾步上前拦住苏缨,面色有些狰狞:


    “三十两,再不能少了!”


    苏缨抬眼,觑了觑他:“二十八两,另外铺子里一应器物陈设都得留下,一样不得带走。”


    钱大闻言一怔。


    早在老头子重病卧床时,他就将铺子里值钱的药材尽数变卖,如今只剩下几幅药柜只能值上三五钱银子,其余都是些破烂。


    略一盘算,只得咬牙应下:“成交!走,现在就随我去官府交割房契。”


    二人便同去县衙,一手交银子,一手交钥匙,换了一张新房契。


    出来后,苏缨去客栈退了房,当天就搬进了铺子里。


    房舍虽旧,但因为里面的物件都被钱大变卖得差不多了,倒也不难收拾。


    她正在后院拾掇杂物,余光瞥见后院连通铺子的帘子被人掀起一角,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


    正是昨日米铺的邢大娘。


    四目相对,邢大娘怔了怔,随即笑开了:“原是姑娘你啊,我方才还好奇是谁敢接手这个铺子,便想着过来看看。”


    苏缨停下手中的动作,去往屋里取了两个点心油包,双手递给她:


    “昨日多亏大娘提点,才没让我多花冤枉钱。本打算等收拾妥当了再登门道谢,既然大娘来了,便省得我再跑一趟。”


    邢大娘连连摆手:“两句话罢了,如何使得......”


    彼此推让几番,邢大娘不好再拒,便收下了,顺口问道:“最后花了多少银子?三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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