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觉胸口闷痛难忍,一呼一吸之间都扯着疼。


    “裴修。”她看着他,哑着嗓子道,“我们已修得两不相欠了,我不怪你,你也别怨我。”


    临近傍晚,院外响起代祥呼唤大黄的声音。


    苏缨抬步出去,正好迎上打算进屋寻她的代祥。


    “大黄在屋里么?”他问。


    苏缨摇头:“怎么了?”


    “方才大黄咬我裤腿,我当是它饿了,便去给它弄饭,出来它就不见了踪影。”


    苏缨神情微变:“这么大的雨,它别是跑出去了?”


    代祥闻言面色一白,往里屋走了一圈,果然没看见大黄,面色更是难看。


    “等等,容我寻个人问问。”


    说罢,他快步出了屋子。


    不多时,他披着油布雨衣站在门外:“的确是跑出去了,是往溪流下游去的,这会儿应当还没跑远,我带人去寻它。”


    苏缨站起身:“我也去。”


    代祥连连摆手劝阻:“你别去了,谷间可能会起汛,现在出去很危险。”


    苏缨并未多言,快步折返自己的屋子,出来时已经裹好了雨衣。


    “你们不一定能找到它,但我能。”


    代祥愣了愣,原是打算请自己主子拿主意,或是出来劝解一二。


    但裴翊已经两天两夜未曾合眼,如今难得休息一会儿,他又不忍打扰。


    思及有暗卫同行,料想出不了什么岔子,便应了。


    “你且跟着我,别乱走。”


    “好。”


    二人冲进雨中,沿着溪流往下游找去。


    前几日还蜿蜒清澈的小溪,此刻水流汹涌湍急,连原本露在外面的碎石浅滩也全然被水流吞没。


    行至下游一个断崖瀑布,代祥不敢再让她跟着,自己带人飞身下去探查。


    临走前,他留下两名暗卫守着苏缨,反复再三叮嘱,让她在原地等着,千万不要乱跑。


    苏缨点头应下。


    此刻,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


    忽闻林中隐隐传出几声犬吠,其中一名暗卫立时要往里面找。


    苏缨上前拦住他:“你们与大黄不熟,别再吓跑了它,我去吧。”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自是不应。


    苏缨耐着性子道:“我常年在山中行走,这片林地地势平缓,不会出什么岔子。”


    二人依旧不肯放她孤身前往。


    苏缨面上泛起几分急躁,语气也冷了下来:“那你们远远跟着,千万别出声惊动了大黄。”


    说罢,她一头扎进了昏暗雨林之中。


    两名暗卫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犬吠声来自山林深处,合着腐叶的土地湿滑,苏缨几次险些滑倒。


    虽都化险为夷,却也难免添了几处划伤。


    终于,崖壁下的一个山洞里再度传出了大黄的叫声。


    暗卫想将其带出来,又被苏缨拦下。


    “大黄肯定被吓坏了,还是我去。”她道。


    那名暗卫道:“这个山洞也许是动物的巢穴,苏姑娘万不可以身涉险。”


    另一名暗卫暗忖片刻,走至洞口前,擦亮火折子往里照探。


    却见这只是一处浅洞,进深不足一丈,在微光的印照下,洞内景象一览无余。


    浑身皮毛尽湿的大黄蜷缩在枯枝堆上,身子不住瑟瑟发抖。


    他朝同伴递去一个眼神,二人齐齐往后退开几步,示意苏缨进去。


    苏缨接过火折子,快步走进山洞,却并未第一时间去安抚大黄。


    她自雨衣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悄悄藏到洞穴里面的枯枝底下。


    此刻大黄也全然不见方才那般可怜无助的模样,摇着湿漉漉的尾巴凑到苏缨脚边,讨赏般蹭着她衣摆。


    苏缨顺势揉了揉它的脑袋,小声道:“做得好,大黄。”


    第68章 最后一夜


    暮色四合之际,苏缨与代祥汇合,一同回了院子。


    屋里提前备好了热水,洗沐之后,她去了裴修的屋子。


    裴翊坐在榻案一侧,垂眸别着茶沫。


    见苏缨进来,闲闲抬起眼皮,上下扫过她一眼,目光凝在包着布帛的左手上。


    侍立一侧的代祥循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本就愁苦的面色更甚。


    “受伤了?”裴翊问。


    “小伤。”苏缨稍顿,又道,“是我自己执意要跟着去的,不管代祥的事,他拦不住我。”


    虽说已经挨了训,听到苏缨替他说话,代祥还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裴翊不置可否,垂了眸子。


    苏缨照例坐到床头,见裴修睡梦中都紧蹙着眉,问:“药服了?”


    “三公子一直没醒,药膳还在炉子上温着。”代祥答道。


    苏缨握了握裴修炙热的掌心,低声唤他。


    裴修的指尖动了动,本能地反握住她的手。


    “苏缨……”


    他烧得神志不清,阖着眸子,哑声喃喃道:“你别恼我……好么?是我错了,我不该……”


    苏缨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我没恼你。”


    自上回她推开裴修之后,他愈发惴惴不安,每回醒来都要来上一段自省独白。


    苏缨虽是听习惯了,却也没想让旁人跟着一起听。


    “起来,喝药了。”


    裴修身上每一根经脉都疼得厉害,额角也钝痛难忍,还是强撑着坐起身。


    “……苏缨。”


    “嗯?”


    “我可以靠着你么?”


    “……”


    “我坐不稳……”


    苏缨神色未变,揽过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


    裴修眼眶发酸:“苏缨……”


    “闭嘴。”


    “……”


    代祥近来彻底见识了自家三公子的缠人,眼下也不觉新奇了,垂眉敛目地递过一碗药膳。


    一股极其腥苦的气味侵入鼻腔,苏缨不由拧起眉。


    裴修却似全然没有味觉般,一口气饮尽。


    碗刚拿下来,苏缨立时往他口中塞了一颗佐药的蜜饯。


    “不苦么?”


    “苦。”他顿了顿,“但更疼。”


    苏缨默然。


    “躺下吧。”她道。


    裴修摇了摇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讷讷道:“你抱着我,就不疼了。”


    一旁的裴翊意味不明地哼笑出声,苏缨眼皮抽了抽,低声道:“裴修!屋里还有人。”


    “有人?”


    他眼下并不活泛的脑子有些茫然,只当是因为屋里有人,苏缨才不愿抱他,便道:


    “那就叫他们都出去。”


    代祥:“……”


    裴翊:“……”


    苏缨:“……”


    董大夫:“这……”


    片刻的沉默后,裴翊慢条斯理地起身,瞥了眼自家弟弟:“既不待见我们,便不留在这儿自讨没趣了。”


    说罢,他挪开视线,朝苏缨微抬下颌。


    苏缨会意,点了点头。


    眨眼间,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代祥走在最后,还贴心地带了上门。


    苏缨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心绪复杂,却又发不出火来。


    抬手,轻轻拨开他鬓边的乱发,露出明显隐忍难耐的脸。


    “很疼么?”


    “……嗯。”


    苏缨将他的鬓发拢在耳后,“躺下吧。”


    裴修摇头。


    “我跟你一起。”


    “……”


    裴修默了几息,猝然抬头,似是清醒了几分。


    “苏缨……你方才说什么?”


    她淡声道:“没听清就算了。”


    “听、听清了。”


    他往里让了让,腾出位置,因高热微微泛红的脸更添两分艳色,小声道:“来吧。”


    苏缨睇他一眼。


    两日前,这人还仗着生病不知羞赧地缠着她求抱,此刻却摆出这般腼腆局促的模样。


    反倒衬得她像是个爱好轻薄良家少男的登徒子。


    看着他病恹恹的模样,苏缨将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顺势躺下。


    有了上回的教训,裴修不敢整个人贴上去,只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挪了挪。


    指尖碰到她的手,便轻轻勾了勾她的指头。


    是试探,也是求饶。


    裴修万分懊恼自己那天的莽撞,惹得苏缨两日不与他亲近,连说话都显得比往日冷淡。


    这样就很好了,他想。


    来日方长。


    他们有几十年可以做亲近的事,不该急于一时,平白惹得苏缨不喜。


    正出神,却听苏缨冷淡着声音问:“不是说疼么?”


    裴修怔了怔。


    苏缨侧过去,将他僵硬的身子揽进怀里。


    “真的能好受些?”她问。


    半晌,裴修似如梦初醒,缓缓垂下脑袋,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发闷:


    “一点都不疼了。”


    “胡言。”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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