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拧着眉:“不是早上才退了热?董大夫可来看了?”


    “看过了。”代祥手中动作没停,“董大夫说是新开的方子药效太烈,三公子的身子有些受不住,大抵……这三日都会是这样。”


    穿好衣物,代祥识趣地退出了屋子。


    苏缨走到床边,垂目看着裴修。


    他眼睫轻颤,眉宇间浮着难耐,明显睡得不太安稳。


    “苏缨……”他喃喃道。


    苏缨在床沿坐下,明知他是病中呓语,还是轻声应道:“我在。”


    不知是否听见了,裴修的眉眼渐渐舒展。


    苏缨静静看了他半晌,抬手去触他的额头。


    指尖下的温度是超乎寻常的滚烫。


    正欲收回手,腕骨忽地被人紧紧攥住。


    裴修的掌心更是灼热,像一块燃烧的炭火,近乎灼人的温度从腕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竟隐隐生出几分疼意。


    “冷……”


    “……”


    “我冷。”


    “……”


    他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轻轻蹭着。


    “抱抱我……苏缨。”


    苏缨被烫得蜷了蜷指尖,道:“你在退热,抱着对你毫无益处。”


    裴修病得迷糊,全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不停央求她抱抱自己。


    声音沙哑,语调温软,低低唤着她的名字,听上去再可怜没有了。


    苏缨毫不意外地败下阵来,起身去关上房门。


    甫一躺下,滚烫的身躯便贴了上来,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裴修只着一件薄薄寝衣,苏缨甚至能感受到他清瘦紧实的肌肉脉络。


    虽说以前也抱过他,却是隔着厚实的冬衣。


    眼下二人都衣着单薄,裴修的身子又烫得厉害,实在让人难以忽视,这才迟钝地觉出不妥来。


    她头脑发热,手也不知往哪儿放,只得撑在他的肩上,想拉开一些距离,却反倒被抱得更紧。


    裴修垂首,将滚烫的面颊埋进她的颈窝。


    “苏缨……”他满足地低低喟叹,“你真好。”


    炙热的呼吸喷在颈侧,说话时,唇瓣似有似无地轻拂而过,苏缨感觉自己也快起高热了。


    她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又被揽着腰按进怀里。


    其实裴修并不十分清醒,头脑混沌,意识散乱,却本能地仗着生病得寸进尺。


    “裴修……”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你松开点,热……”


    裴修充耳不闻,轻嗅着她耳后的发丝。


    被熟悉的味道包围,他本就发烫的眼眶骤然涌起一股酸涩,哑声讷讷道:“是梦的话……只求永远也不要醒来了。”


    苏缨微愣,忽然便不挣了。


    他支起头,轻颤的眼睫缓缓掀开,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竭力凝住视线。


    虽说依旧像蒙着雾,却远比前几日清晰,能看见面部的轮廓。


    他轻轻靠过去,炙热干燥的唇瓣落在她的眉骨上,停留片刻,又挪开。


    不带丝毫情欲。


    “苏缨的眉毛……”他小声道。


    接着,唇瓣落在她半敛的眼睫上:“苏缨的眼睛……”


    又往下,轻轻停在她的鼻尖。


    “苏缨的……”


    话未说完,苏缨已经抬手捂住他的嘴。


    “闭嘴!”她气息微促,“……别说话了。”


    裴修迟缓地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不解,迷茫的视线凝在她的脸上。


    须臾,探出潮热的舌尖,轻轻舔了下她的掌心。


    苏缨身子一僵,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被裴修紧紧攥着腕骨。


    他神志混沌,叼起她指间的软肉在齿尖轻磨。


    “苏缨……”他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好想把你吃掉。”


    苏缨怔了怔,旋即使劲抽出手,生怕这个病糊涂的人当真要吃掉自己的指头。


    她不满地掐起他的颊肉:“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清醒点!”


    裴修头疼欲裂,颊边的那点疼痛完全忽略不计。


    他眉眼黯淡:“我也不知怎么了……苏缨,我是不是很奇怪?”


    “是。”她斩钉截铁道。


    正常人谁会老想吃别人的手指?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大黄身上带了什么病,传给了裴修,让他成天想咬人。


    裴修面上有些惶然:“那……我是病了么?”


    苏缨煞有介事地点了点:“等一会儿让董大夫给你瞧瞧,兴许是解毒的后遗症。”


    “……嗯。”


    说完,二人便沉默下来。


    气息交缠的寂静中,裴修忽地开口,声音没由来的有些发干:“苏缨,我起高热了。”


    “我知道。”


    “我身上很烫……”


    苏缨难得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对,没应声。


    裴修垂下头,小声道:“我口中也很烫……要试试么?”


    苏缨:“……”


    她丝毫不为自己难得的敏锐欣喜。


    “亲亲我,苏缨。”


    他微微启唇,隐约可以看见红得不自然的舌尖,安静地蛰伏其中。


    苏缨仓促别开视线,托起他的下颌,替他合上唇瓣。


    “你看起来好多了,我起来了。”


    她作势要起身,裴修忙将她紧紧抱住,有些委屈道:“不亲便不亲,做什么又要生气?”


    他轻轻蹭着她的颈侧:“别走,再抱抱我,好么?我真的很疼。”


    苏缨被他额角的碎发蹭得很痒,推开他的头:“头疼?”


    “……嗯。”


    苏缨便将指腹搭在他两侧额角,不轻不重地揉着。


    二人离得很近,裴修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讨好地轻轻触了触她的唇。


    “真的不想试试么?”


    “……不想。”


    “感觉应该跟平时不一样。”


    “……”


    “试试吧,苏缨。”


    他又碰了碰她的唇,没察觉到抗拒,便小心翼翼地舔舐她的唇缝。


    他的唇舌远比身上更烫,苏缨只觉皮肤一阵发栗,酥痒随之漫上脊背,竭力维持的清明正被逐步拖入深渊。


    “苏缨……”裴修声音轻颤,带着几分羞赧,“我好喜欢你。”


    即将沉入黑暗的清明被瞬间拉了现实,遭到当头棒喝。


    苏缨倏地推开他,平复着气息,声音冷硬:“我说了,不想。”


    第67章 大雨


    山谷中连绵落了两日细雨,待到第三日清晨,雨势非但未歇,反倒愈发滂沱。


    原本幽静的谷中,四下只闻哗哗作响的雨声。


    午后,代祥带人巡查溪流涨势。


    纵使裹着油布雨衣,回来时仍是浑身湿透。


    “溪水已经漫过浅滩,确有成汛的风险。”他道,“倘若明日雨势不减,恐怕得冒雨先行出山。”


    董大夫是永州人,闻言面带诧异:“春汛素来都在清明前后,怎会在二月底便提前起汛?”


    裴翊未置可否,指尖捻着拇指上的赤玉扳指,问董大夫:“今夜是最后一帖药了?”


    “正是。”董大夫道,“方才我替三公子诊过脉象,这贴药下去,彻底拔出余毒的把握足有九成。只是最后这一贴药的药性最烈,今夜三公子只怕要受尽苦楚。”


    “我知晓了。”裴翊颔首,“先生暂且先去歇息,今夜还要劳烦您守着。”


    董大夫走后,代祥也下去换衣裳。


    廊下便只剩苏缨和裴翊。


    二人沉默地看着雨中庭院,裴翊回身,透过半敞的窗棂望向床上昏睡的裴修。


    良久,才挪开视线。


    “明日与我们一同出山?”


    “嗯。”


    裴翊来回摩挲着玉扳指,又默了片刻,问:“准备往哪儿去?女子孤身赶路难免危险,我留一辆马车,再拨两名侍卫,好歹护你安稳抵达落脚之地。”


    苏缨自是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淡淡道:“不用了。”


    裴翊微愣,低声劝道:“你与子望并无深仇大恨,何必断得这般干净。留一处去处,说不定来日还能有重逢的机会。”


    苏缨摇头。


    二人一时无话。


    沉寂许久,裴翊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当真决意要走?”


    “嗯。”


    裴翊摇头苦笑:“以子望的性子,哪里能轻易将你放下,怕是会用余生来寻你。”


    说罢,他又轻轻一叹:“倘若可以,我倒盼着他只是裴三,而非裴家三郎。他这一生诸多身不由己,你莫要怪他。”


    苏缨只是摇头。


    屋内,裴修似是醒了,低低呢喃着什么。


    她转身准备回去,临到门前,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我会让他死心的。”


    裴翊负手而立,虚虚望着廊外春雨:“过了今晚罢。”


    “好。”


    苏缨回到房中,发现裴修并未醒来,只是在梦呓。


    依稀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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