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那般真实,裴修却陡然生出一种虚无感。


    仿佛眼前的一切终将成为一触即破的幻影。


    “抱抱我……苏缨。”他声音里裹挟着浓浓的不安,“抱着我,好么?”


    苏缨面露纠结,半晌,才迟疑着轻轻抱住他。


    手刚搭上他的脊背,便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倏然按进了怀里。


    他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哑声唤她的名字:


    “……苏缨。”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


    “我以为你会丢下我,独自离开。”


    “……”


    “可我又心存侥幸。”


    “……”


    “你主动亲了我,还让我等你。”


    “……”


    “你能来……我很欢喜。”他引着她的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胸口,“你感受到了么?”


    胸腔里的跳动清晰分明,速度虽快,却不显紊乱,每一下都沉稳有力。


    苏缨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跟着过来,只是想亲眼确认裴修一切安好。


    如今看来,裴翊待他耐心包容,衣食住行皆打理得周全妥帖,还有侍卫暗自保护,再不会有人欺负他。


    就连装束也恢复了昔日的精致考究。


    锦衣金冠玉腰带,矜贵天成。


    眼前人,似乎变回了昔日养尊处优的裴三公子。


    而早在今晨出门前,苏缨对他落下那一吻时,自己擘画的未来里忽然出现了裴修的身影——


    他们离开北良,去往漠北。


    待上六七年,等风声过去了,再回大齐。


    届时择一座小城,她开间小药铺,裴修卖些字画,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不过短短一天,一切都成了泡影。


    苏缨自知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亦无远大志向。


    此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也正是这两个字,与他一生无缘。


    “裴修……”


    话刚出口,被一阵叩门声打断。


    苏缨轻轻推了推他,裴修有些失落地抿住唇,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进来。”


    裴翊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代祥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裴翊斜眼觑了觑屋里的二人,径自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如今总该可以让董大夫好好替你把脉了?”他道。


    “把脉?”苏缨问裴修,“你病了?”


    裴修摇头,未及开口,裴翊已经先一步道:“看他的眼疾,我们如今猜测不是心疾引起的,而是中毒。”


    苏缨怔了怔。


    ……中毒?


    “倘若真是中毒所致,兴许有得治。”裴翊接过代祥递来的茶盏,闲闲别着茶沫,“只是这冤家连诊脉都不配合。”


    苏缨看向裴修:“有机会治好眼疾不是好事么?为何不让大夫替你诊脉?”


    裴翊不怀好意地一哂:“自然是因为——”


    “哥。”裴修出声打断他。


    裴翊便笑:“当我没说,现在可以让董大夫给你诊脉了?”


    “……嗯。”


    二人落了座,董大夫将三指搭在裴修脉上。


    不消片刻,微微蹙起眉。


    裴翊一直盯着他的面色,见状询道:“可有不妥之处?”


    董大夫沉吟道:“奇了,三公子此刻的脉象,较比午后我诊脉之时,平稳了不少。”


    “平稳不是好事?”裴翊问。


    董大夫缓缓摇头:“若能摸清缘由,脉象转稳自然是好事。可若是连原因都寻不到,脉象却忽好忽坏,反倒暗存隐患。”


    说罢,他抬眼看向裴修,语气平和地问道:“三公子,您自行感受,此刻的自己较之午后有何不同?”


    此话一出,屋里余下四人的面色各异。


    裴修耳尖微红,清了清干痒的嗓子:“眼下……心口不疼了。”


    裴翊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去看立在他身侧的苏缨。


    她倒是眉眼坦然,瞧不出半分异色。


    董大夫刚刚舒展的眉再次拧在一起,面露不解:“这会儿脉象又乱了……怪哉,真是怪哉。”


    苏缨自是清楚他这忽好忽坏的脉象是何缘由,不愿留在这里影响董大夫诊脉,便问裴翊:“我的屋子是哪间?”


    一旁侍立的代祥道:“就在三公子隔壁,热水衣物都已备下了。”


    “多谢。”


    苏缨拎着自己的包袱要出门,裴修急急站起身:“苏缨!你不与我住一间屋子么?”


    饶是苏缨一贯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也难免有些臊得慌。


    匆匆“嗯”了一声,便快步出了屋子。


    见自家弟弟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裴翊轻嗤一声,又觉出两分有趣来。


    董大夫的眉头再没能松开,对裴翊道:“不对……大公子,三公子如今的脉象又与午后无异了。”


    裴翊些许无奈地支着额角,摆摆手:“无事,你只管诊你的,别理会他的心疾。”


    第63章 眼疾


    夜色沉沉,庭中空寂。


    苏缨洗沐后便熄了灯,裹着被子昏昏欲睡,却听隔壁屋子的房门传出一声轻响。


    不多时,细微的声响就到了她的房门前。


    “咚咚咚……”


    三下极轻的敲门声后,传来裴修压低的声音:“……苏缨。”


    半晌没听见动静,再开口时,声音里便多了几分委屈:“苏缨,我睡不着。”


    苏缨早已坐起身,却迟迟未动。


    须臾,又似下定决心般躺了回去,将整个人蒙进被子里。


    心神纷乱间,屋外的动静渐渐敛去,直至归于平静。


    听见隔壁房门再次传出轻响,苏缨才掀开被子,长长吁出一口气。


    一晚辗转反侧。


    翌日早膳,二人眼下都挂着两团浅浅的青紫。


    裴翊左右瞧瞧,扯了扯唇角,难得没说些风凉话。


    裴修进食本就斯文,眼下又明显心不在焉,更是有些食不下咽。


    苏缨没理会他,吃完就去收拾自己的包袱。


    “咚咚咚……”


    敞开的房门响起叩门声,苏缨不必回头也能猜到是谁。


    “有事?”


    “嗯。”裴翊问,“我可以进来么?”


    苏缨将包袱打了个结,回身道:“说吧。”


    裴翊隔着院落,看了眼正在用饭的裴修,才进屋对苏缨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苏缨误以为他在撵人:“我今天就会离开,等他用完早饭,我就去与他说。”


    “……噢。”


    裴翊面上明显有些遗憾,“那你打算往哪儿去?我们今日也要离开,兴许能载你一程。”


    这话听着有两分挽留之意,让苏缨咂摸出些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你有话不妨直说。”她道。


    裴翊不习惯这般直来直往,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扬起一抹清浅恳切的笑意:


    “若你没有别的安排,可否随我们同行一程?”


    苏缨心生疑惑:“为什么?”


    昨日他还拦着自己见裴修,不过一夜光景,竟又邀请她同行了。


    “实不相瞒,昨夜董大夫为子望诊脉,已经查清他的眼疾确是由中毒引起。”他缓缓道,“此毒不算烈性,却缠绵难消。偏<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望身患心疾,大夫施药难以拿捏分寸,若是有你在,便能稳妥许多。”


    苏缨沉默良久,问出了她耿耿于怀的问题:“下毒之人是谁?”


    裴翊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摇头轻叹:“风头过盛,终成祸端。”


    “子望年少成名,十二岁便摘得解元,有连中三元之天资,却在春闱前夕遭人暗中下毒。”他声音稍沉,“裴家深耕朝堂数百载,有知交故友,自然也树敌无数。若论动机,有心加害之人不在少数,根本无从查证。”


    苏缨暗忖顷刻,忽地抬眸:“不对,倘若真的无从查证,你们如何会时隔三年突然怀疑他是中了毒?”


    “只是一心想医好子望的眼疾,病急乱投医罢了。”裴翊淡淡道。


    苏缨紧盯着他:“两年间,登门裴府的名医不说一百,也有五十,难道就无一人看出裴修是中了毒?”


    裴翊迎上她警惕的目光,笑意缓缓沉了下去:“你怀疑我?”


    “你难道不值得怀疑?”她反问。


    裴翊似笑似叹:“喻嘉言说得没错,你的确是灵慧之人。只是在这件事上,你错了。”


    苏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往后让开半步:“你不将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带走裴修的。”


    “是么?”裴翊笑得温和,“你不妨猜猜,我会出门会带多少暗卫。”


    苏缨:“……”


    余光瞥见裴修正端着茶水清口,裴翊道:“罢了,不逗你了。我的确知道下毒之人是谁,那人已经身死,说与你听也无妨。”


    “是谁?”


    裴翊敛了笑,轻轻吐出两个字:“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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