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裴翊?”


    “是。”裴翊半垂着眸子看她,“我回答了你两个问题,该轮到你了。”


    “第一个问题,你受命于谁?”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第二个问题,你接近子望,究竟是何居心?”


    第61章 裴家兄长


    苏缨进裴府时,裴翊已经奉旨下了江南,二人从未碰过面。


    只知他与裴修一母同胞,是裴家的嫡长子,曾任大理寺卿。


    对其脾气秉性一概不知,亦不清楚他与裴修的感情究竟如何。


    她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我要见裴修。”


    “你倒十分惦记他。”裴翊眉宇间掠过些许不耐,“子望留在我身边,有我照看,远比跟着你安全。”


    “是么?”苏缨语气平淡,“你难道就没在海捕榜文之上?”


    不等裴翊出声,她已经接着道:“裴府被抄那夜,将裴修带出来的是我,护着他躲避官兵搜捕的是我,照料他衣食住行一整年的也是我。纵使你是他兄长,也没资格诘问于我。倘若你当真在乎他,先前又去哪儿了?”


    须臾的沉默后,裴翊一哂:“这般性情……倒是与宿远所述相差无几。”


    听见这个名字,苏缨立时明白喻嘉言与裴翊是一伙的。


    喻嘉言的确是在安置营时就发现了裴修,暗中将他们拘在城中,是为了传信给裴翊。


    她暗暗松了口气,至少眼下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了。


    “先帝骤然驾崩,事发仓促。彼时我远在江南巡行,待到亲卫快马送来消息,已是七日之后。”他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寻他,每次循着线索找去,就已经被你带着逃走了。是以——


    “我始终心存疑虑,你们究竟是在躲避官兵,还是刻意带着子望避开我。”


    苏缨眉眼不惊:“随你怎么想。”


    裴翊微微挑起眉梢:“你不为自己辩解一二?就不怕我为绝后患,取你性命?”


    “你若真想杀我,又何必与我白费这番口舌。”她道。


    闻言,裴翊眉眼舒展,低低笑了一声,语气也较方才轻缓许多:“我的确不会杀你。不过是好奇,能让子望舍弃兄长、执意相随之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苏缨心中微动。


    “子望年岁尚小,又遭此祸事,对你心生依赖也在情理之中。我是兄长,不能由着他胡来。”裴翊道,“若只为报恩,已是两不相欠,我可以放你离开。你不妨说说,想要什么……”


    “大黄被你们带走了?”她问。


    “……大黄?”裴翊微微一愣,旋即会意,“那只小黄狗?”


    “嗯。”


    裴翊下意识捻了捻指尖的齿痕:“跟子望在一起。”


    那狗看着瘦小,性子倒是与眼前这位不遑多让。


    他刚进门,就被不分青红皂白地咬了一口。


    “既然你们愿意带着,就给你们。”她道。


    裴翊盯着她:“……就没别的了?”


    “有。”苏缨道,“我要见裴修一面,确保他安然无恙,我自会离开。”


    裴翊沉吟片刻。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自家弟弟打晕带走,若是再让二人见上一面,只怕更是麻烦。


    并非是他不喜苏缨,而是前路步步凶险,实在不该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更何况她还是裴修的救命恩人。


    未及多想,门外走进一名玄衣男子。


    是喻嘉言的亲卫,郭木。


    他径直走到裴翊身侧,附在其耳畔,压低声音言语了几句。


    裴翊面色陡然一沉,冷声斥道:“简直胡闹!不用管他,且由……”


    话未说完,郭木紧接着凑上前,又匆匆补了几句。


    裴翊的面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似是有些疲惫,抬手揉了揉额角:“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后面不用再跟着了,免得牵连到你们大人。”


    “是。”


    郭木走后,裴翊将视线挪到苏缨身上,细细看了她片刻。


    他忽然开口:“我倒好奇,你与子望之间,究竟是何种情分?你当真只是为了报恩?对他……可存了旁的心思?”


    苏缨半耷着眼尾觑他:“无可奉告。”


    裴翊:“……”


    他今年虽已二十有六,但尚未婚娶。


    以往除了家中几个妹妹,素来不常接触外间女子。


    偶有见到的官家女儿,无不是知书达理、举止端方。


    这般性情的,他确是头一回见。


    心底不由暗自思忖,自家弟弟究竟对这性子并不讨喜的苏缨存着怎样的心思。


    仅仅是患难相伴的依赖?


    还是……


    “罢了。”裴翊提步往外去,“随我走吧。”


    “去哪儿?”她问。


    “你不是想见子望?”裴翊侧眸看向她,“他也正闹着要见你。真是……”


    他颇为无奈地轻轻一叹,低声自语道:“原是好心,倒弄得我像个棒打鸳鸯的大恶人。”


    “现在就走?”苏缨又问。


    裴翊顿住脚步,将屋子左右扫过一眼:“这屋里有什么值得收捡的物件么?”


    苏缨没理会他话中的阴阳怪气,只道:“等等。”


    她找出自己放钱的匣子,看见床上散落的衣物,料想是裴修未及打包的,便随意收了几件衣物,将匣子搁在最中间,打包好。


    接着又快步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三封只有寥寥数句话的信,递向裴翊:


    “可以劳烦你的人帮忙送一下信么?地址在上面。”


    裴翊垂眸看着那三封信,朝门外候着的侍卫抬了抬下巴。


    侍卫会意,上前接过信纸,裴翊又道:“给她拿件斗篷。”


    另一个侍卫立时双手奉上一件狐裘斗篷,苏缨摇头拒了,回身取来明舟给她的灰鼠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拢好。


    裴翊侧眸瞧了瞧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抬手拢起风帽:


    “走吧。”


    苏缨随他走出屋子,这才看见院中不知何时站着十余名劲装侍卫,皆垂眉敛目。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她察觉到身后没人跟来,回头一望,那些侍卫竟已悄无声息地散去,只余满院雪白。


    巷口停着一辆样式寻常,只是稍大一些的青棚马车。


    苏缨后脚跟着裴翊上车,才发现里面别有乾坤。


    车厢里宛如一个小型书阁,卧榻桌案、笔墨书架样样齐备,两侧还摆着温度适宜的清茶与精巧小点。


    这般光景,哪里像是亡命潜逃之人,反倒像闲游四方的世家雅士。


    裴翊上车后,便在书案后落座,处理桌上的密文。


    “随意用些吧,先去与子望汇合。”他道。


    第62章 欢喜


    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出城门,没走官道,一头扎入了人迹罕见的雪林之中。


    林木皑皑覆雪,天地一片素白沉寂,只余马车碾过雪地的声响。


    行至深处,积雪渐厚,车轮屡屡陷滞,行进也渐渐缓了下来。


    当暮色沉入林中,一间透出星点光亮的小院出现在小径尽头。


    马车稳稳停在院前,裴翊先行下了车,径直往院里的西间去。


    他扫了眼被赶出门的代祥,抬手去推门。


    意料之中,未果。


    “子望,开门。”他轻叩了叩门。


    屋里没有动静。


    “事急从权,那时又与你说不明白,只好让代祥出手了。”裴翊耐着性子道,“你都十六岁了,该懂得衡量分寸。”


    良久,屋里才传来一道微哑的嗓音:“……苏缨呢?”


    “……”


    裴翊无奈地吁出一团白雾,回身朝立在马车前的苏缨微抬下颌,示意她过来。


    苏缨拎着自己的包袱,抬步走过去。


    刚跨过院门,就听屋里传出一阵乱糟糟的动静,房门被倏地拉开。


    “苏缨!”


    “汪汪汪!”


    一人一狗出现在门口。


    看着这莫名诡异的一幕,裴翊扶了扶额,转头往正屋去。


    代祥拿余光偷偷打量了下苏缨,也识趣地跟在裴翊后头走了。


    “主子,三公子如今的性子,与以前当真是大不相同了。”他低声劝道,“想来这几年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您莫要怪他。”


    “我哪里舍得怪他。”裴翊苦笑,“先是失明,又遇抄家,接连逢难,我都不在他身边,反倒是我怕他心生怨怼。”


    “三公子心思剔透,昔日与主子最是亲近,想来能体谅主子的难处。”


    代祥话头一转,“方才那位便是苏姑娘?三公子每隔一刻钟就要问上一回,属下都不敢应声。”


    “是了。”裴翊轻哼一声,“如今看来,比待我还亲。”


    闻言,代祥下意识回头瞧了一眼,正看见西屋的门扉缓缓合上。


    门后,裴修握住苏缨两只腕骨,缓缓将额头抵在她肩上。


    合着眼睛,久久未动。


    掌心终于再次传来熟悉的温度,周身也被那股令他沉溺的味道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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