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彩云抬起头,眼眶还是泛着红:“就是因为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才怕呢。”


    “别怕,那范家郎君我早有耳闻,品性温良,为人也勤勉上进。”顾妙英道,“再者说,当初不是你自个儿相中他的?如今仅凭着一些无端揣测,便动了退亲的念头?”


    好一番劝慰,明彩云才勉强定了心,别扭地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换成了自己平日里的装束。


    巳时末,明家一行四人才坐上马车,去往范家。


    路上,明启东听闻了辰时闹的那一出,沉着脸斥了声“胡闹”,对顾妙英道:“都是你平日里惯的!”


    顾妙英慢条斯理嗔他一眼,明启东便不吭声了,半晌,又端起当家人的威严,对一旁的明彩云道:


    “你别成天想些有的没的,爹娘不会将你往火坑里推的,安心过好你一日睡三顿的日子就行。”


    “女儿省得了,爹爹。”明彩云乖顺地回道。


    明启东从鼻腔里哼了声:“贯会拿捏人,不知像谁。”


    顾妙英和善地笑了笑:“相公的意思……是像我了?”


    明启东神情不自然地理理袖缘,正襟危坐道:“随口说说罢了,夫人莫要当真。”


    顾妙英轻嗤了声,却是没再说什么。


    到范家门口时,夫妻二人先下了马车,与候在门口的未来亲家寒暄了几句,相携往宅子里去。


    顾妙英斜睨着明启东,压着声儿道:


    “随口说说?”


    “……是为夫错了。”


    明彩云与范光裕隔着一臂距离,走两家父母身后不远。


    她故作矜持地没去看他,却又忍不住往侧边瞟,原是想假借看雪虚虚扫过一眼,刚侧眸,便对上一双莹润的眼。


    二人相视几息,又同时别过脸去。


    跟着身后的明九大呼小叫道:“姐,你耳朵怎的红了?咦……范家哥哥的耳朵也红了。”


    明彩云扭过头去,恶狠狠道:“闭嘴!”


    说完便僵住了。


    半晌,她才动作迟缓地转过头,正正迎上那双含情笑眼。


    那眼里哪有半分嫌恶不悦,唯有道不尽的绵绵情意。


    第31章 招惹


    戌时将至,暮色四合。


    苏缨自午后便出了门,至今未归。


    裴修抿着唇角,放下怀里全无温度的手炉,拾起盲杖往屋外去。


    打开木门,寒风卷着细雪扑面。


    裴修被激得一阵咳嗽,抬手拢紧衣襟,雪沫子依旧顺着缝隙往里钻。


    他长长吁出一团白雾,料想这将是自己十六年来最难捱的一个寒冬。


    雪势虽不大,却绵延不绝,裴修试探着将盲杖往院中探了探,顷刻被积雪埋进去一大截。


    他立时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只在廊下久久立着。


    不多时,巷子里传来细微的踩雪声,是往最里面的这间院子来的。


    裴修眉心一松,凝神听了片刻,面色倏然沉了下去。


    不是苏缨。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传来叩门的声响。


    裴修冷着眉眼立在廊下,听着敲门声从轻缓逐渐变得急躁,依旧未动。


    须臾,来人似是彻底没了耐心,猛地推开院门。


    短暂的沉默后,院中发出一声散漫的嗤笑:“原不止是瞎子,还是个聋的。”


    裴修依旧眉目半敛,一言不发。


    张麒看着他那张故作清高的脸便满心火气,却不想在苏缨面前发作,咬牙忍了忍,兀自往屋里去。


    料想刚拾阶而上,裴修的身子便往侧边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滚开。”张麒道。


    裴修不为所动,身姿挺如青竹地立在那儿,淡声道:“这院子是我们花银子租赁下来的,即便你是屋主,也没有擅闯的道理。”


    张麒的目光在他波澜不惊的面上一扫而光,落在无丝毫光亮的屋内,忽然笑了声:“苏缨不在啊。”


    话音未落,他一脚将裴修踹翻在地,踩上他的胸口,居高临下道:“苏缨不在,还敢朝我狗叫?是近来没挨揍皮痒了?嗯?”


    裴修被踩得呼吸不畅,背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声音有些发颤:“别以为我不知你藏的什么腌臜心思,张麒,你也配?”


    张麒怒极反笑,脚下使劲碾着他的胸口:“我不配,你一个瞎子便配?”


    没人配上苏缨,裴修想。


    他自己不行,明舟不行,张麒这畜生更不行。


    只要想起张麒看向苏缨时满肚子的龌龊心思,裴修便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他怕。


    怕这人日复一日的曲意逢迎,终将磨得苏缨心意动摇。


    浪子回头、烂人真心,世人都爱的戏码,谁又能保证苏缨是那个例外。


    他只想让苏缨明白,浪子不会回头,而烂人就是烂人,捧出来的真心都是腐臭的。


    “我、我不配。”裴修艰难一喘,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地面,嘶声道,“而你……最是不配,连看苏缨一眼都是对她的……玷污!”


    话音落下,使劲碾着他胸口的脚挪开了,裴修被忽然灌进肺里的空气激得胸口痉挛。


    下一瞬,他腰间一重,强有力的手掌攥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我最是不配?”张麒声音冷静得可怖,“你是说,我比你这么个废人都不如?”


    “裴三,你若是一心求死,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我很乐意帮你,何苦拿话来激我?”


    裴修钳住掐着自己脖颈的手,使出全身力气往外扯,嘴唇翁合,似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将近年关,城中本就不太平,流窜的贼寇偷窃时杀死个瞎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张麒慢悠悠道,“而我,除了昨日上门结了工钱,已经月余未曾来过,苏缨不该想到是我做的。”


    他手下渐渐使劲,唇角带笑:“就算她猜到了也无妨,我眼下对她追求示好,不过是种情趣。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女子,我若真想得到她,再简单不过了。届时少了你这个累赘……”


    余下的话被当头一棍生生打散,卡在喉间。


    张麒头脑嗡鸣,意识一阵发懵,未及反应,便被身下的人猛地掀翻,二人登时调换了位置。


    裴修攥紧了颤抖的拳头,狠狠朝他的脸落了下去,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痴心……妄想!”


    温热的血液喷溅,张麒却被清晰的痛感强行唤醒了昏沉的意识,他接住再次朝自己而来的一拳,另一只手卡住裴修的喉咙,重新抢占上风。


    张麒何曾吃过这种亏,满腔的怒火将残存的清明烧得丁点不剩。


    “狗杂碎竟敢偷袭我!去死吧!!”


    他再次将裴修踹翻过去,下了死力的一拳直朝他的太阳穴而去,腕骨却凭空被人攥住。


    张麒一怔,循着那只手望过去。


    院中没有点灯,只有附近院落透过来的星点光亮,张麒还是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苏缨眼里的冷漠与嫌恶。


    没由来的,他心底的那股气霎时便散了,手中也松了劲。


    “苏缨,我……”张麒带血的脸上竟有一丝慌乱,“是他先……”


    “你到底想做什么?”苏缨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这般容不下我们,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城,离开北良。”


    “别走!”张麒脱口而出。


    说完,他被自己近乎恳求的语气吓了一跳,心中不忿,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你以为,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能离开北良?”


    苏缨心知与这人讲不通,捡起地上的盲杖,指向张麒:“松开他。”


    以张麒的性子,他合该将盲杖抢过来,将对方痛打一顿,让他再也说不出威胁自己的话来。


    可对面的人是苏缨。


    令他整日茶饭不思,不时还翻进隔壁无人的院子,只为隔着院墙偷偷看她一眼的苏缨。


    他胸口憋闷至极,又无能为力。


    “松开他。”苏缨冷冰冰地重复道。


    张麒半是自嘲的苦笑一声,撑地站起身,垂目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缨。


    须臾,他神情渐敛,语气也恢复了一惯的散漫:


    “我今日登门是想告诉你,城东起了疫病,近来若非必要别出门,当心将病气带进了我的院子。”


    苏缨蹙了蹙眉,看向地上陷入昏睡的裴修,眼中闪过一缕复杂的神色。


    张麒捡起地上的几个油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这是些防疫的药材。”


    似是怕她不收,又补了句:“每户都发了。”


    苏缨没接,张麒也不强求,随手放在矮凳上。


    “我走了。”


    张麒走出几步,顿了顿,站在雪地里回首看她。


    “苏缨,我没你想那么坏,你一门心思护着的人,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不管你信不信,今日是他先招惹我的。”


    第32章 心疼


    院中一片寂静,苏缨蹲在昏睡的裴修身侧,默默看了他几息,才开口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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