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收的。”


    明彩云霎时泄了气,恹恹地盖上风帽,临走还不忘再次威胁她:“以我哥的脾气,他真会上门的。”


    苏缨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以为她妥协了,明彩云面上一喜,却见她进了里间,捧出一个小陶罐递过来。


    明彩云接过,左右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我按照明舟说的法子做的柿饼,拿给他尝尝。”苏缨道。


    明彩云想起之前拿回去的腌菜,被她哥珍藏在自己屋子里,她到现在都没能尝上一口。


    本想先拿一块柿饼出来尝尝,思及自己可怜的哥哥要靠这一小罐柿饼聊解相思之苦,又没忍下心来。


    她坐上停在巷外的软轿,回到明家,径直往她哥院里去。


    明舟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榻上,顺着窗棂缝隙往院外张望。


    看见明彩云进了院子,身后的从霜还拎着一个大包袱,他眸中的光亮霎时一暗。


    “哥。”


    明彩云打帘进屋,就看见自家哥哥仰躺在榻上,手背搭着眼睛,一副不欲理人的模样。


    她翻了记白眼,大咧咧往榻沿一坐:“我好说歹说缨娘也不愿收,怨不得我。”


    良久,榻上的人都没有动静。


    明彩云推推他的手臂:“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又过了半晌,明舟长长吁出一口气,有气无力道:“不怨你,怨我。”


    明彩云微愣:“这是什么意思?”


    “缨娘定是还在恼我。”


    明舟挪开手,目光游离地落在屋顶,讷讷道:“……我完了。”


    “什么完了?”明彩云不满道,“明二,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明舟一脸颓败地摇了摇头。


    明彩云暗道不好,她喊他明二,这人竟都不恼了。


    暗忖片刻,她试探道:“那晚,你与缨娘说什么了?”


    明舟依旧没吭声。


    明彩云故作夸张道:“哥!你不会表露心意,然后被拒了吧?难怪缨娘今日……”


    她刻意在这儿噤了声,意料之中地见自家那为情所困的冤种哥哥猛地坐起身来,连声发问:


    “缨娘怎么了?她提到我了?说了什么?”


    明彩云嫌弃地嗤了声:“明二,你能不能争气点?每回一提缨娘,你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


    明舟觑她:“少废话,快说。”


    这人瘸了条腿,明彩云可不怕他,慢悠悠道:“你先回答我。”


    “什么?”明舟蹙眉想了阵儿,忽然面上有些发红。


    见他那样,明彩云心里泛起了嘀咕:“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也难怪缨娘不肯收呢。若非我搬出我娘,指定连炭也不会收。”


    “我原是那般打算。”明舟轻声道,“只是……被打断了。”


    明彩云微挑眉梢:“被三郎打断的?”


    不出所料,明舟点了点头。


    “又是三郎……”明彩云顿了顿,“上回擦药也是,分明是多仔细的一个人,怎么会端不住碗呢?”


    明舟神情有些古怪,像是舒了口气似的:“你也觉出不对了?”


    他还当是自己心思阴暗,翻来覆去折磨了自己好些日子。


    “嗯。”明彩云道,“缨娘为人率直,她说三郎是她弟弟,自无二心。只是这三郎,心思实在难猜。他们相依为命好些年,缨娘又是那般好的人,生出其他情愫也在所难免……”


    说着,她抬眼看向明舟:“哥,你有没有发觉……缨娘对三郎也是不同的。”


    明舟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饶是他与裴三郎一样目不能视,相处数月,也能有所察觉,更何况他耳清目明,早早便发觉了。


    但他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是出于对自家弟弟的偏爱。


    就像明九再混账,他依旧会为他出头,给他干的坏事善后。


    可姐弟和兄弟终究是不同的,年岁尚小倒也罢了,如今已是可以议亲的年纪还那般亲昵,委实说不过去。


    “我以为,缨娘对三郎没有男女之情。但三郎……不好说。”明舟道。


    念及三郎今日替自己出谋划策,明彩云不忍将话说死了,只含混道:


    “三郎性子太古怪,心思难猜……对了,你可见过他的字?”


    明舟点头。


    明彩云斟酌片刻,道:“从前我总觉得大哥的书法最好,那日见了三郎的字迹,才发觉大哥的字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少了历经世事的气韵。”明舟接话,“三郎这个岁数,哪来那般老成气度,想来是授业的老师大有来头。”


    明彩云登时醒悟:“对对对……”


    “三郎的身世,绝不简单。”


    “那……使些银子去查一查?旁的不看,只去查通州上合村有没有裴三这个人便是。”


    明舟摇头:“罢了,缨娘既有意隐瞒,想必有她的难处与考量。”


    第30章 云娘


    翌日一早,明家上下便忙了起来。


    明夫人顾氏盯着人将上门礼仔细装上马车,便去了明彩云所在的西苑。


    刚踏进院子门,险些被满院白雪中的一抹亮色刺伤了眼睛。


    只见她那千娇万宠的独女,穿着一身丹色织锦厚袄,领缘缀着一圈银狐绒,下搭天青描金马面裙。


    发髻之上金翠琳琅,腕戴金钏,耳悬宝石,满身华饰明艳逼人。


    顾妙英眼前一黑,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再看那张被粉黛胭脂盖得面目全非的脸,眼前又是一黑。


    身边的老嬷嬷忙扶住她:“夫人当心。”


    “娘!”


    明彩云未曾料到自己这般打扮竟将娘气成这样,不由心虚,声音低了些,“娘……”


    顾妙英靠着吴嬷嬷缓了好一阵,才看向那满身金玉的逆女,低声斥道:“别叫我娘,还不去把你这乱七八糟的衣裳首饰换下来!”


    明彩云梗着脖子:“这衣裳首饰怎么了?舅舅送来给我的,为何不许我穿?”


    闻言,顾妙英只觉一阵头疼。


    她出生商贾之家,娘家世代经营首饰行当,仅北良一县,便有七十余家铺面。


    商贾之女嫁入士绅门第,本就是高攀。当年她出嫁,嫁妆足有十六箱,还添上了北良所有的铺面。


    若非如此,单凭明启东那每月四两银子的月俸,何以支撑明家如今的门面。


    也正因如此,明家常年遭世人诟病。


    外人闲话不止,皆道明启东贪图丰厚嫁妆才迎娶商贾女,折了文人风骨。


    外界的流言蜚语,顾妙英惯于置之不理,唯独女儿云娘的婚事成了心中最大的症结。


    不愿让她低嫁商贾,将来子嗣无缘科举。可若是嫁于士绅高户,又恐婆家介怀商贾娘亲,让云娘受了委屈。


    许是上天垂怜,云娘相中的范家独子,家世人品皆是稳妥。


    范父与明启东乃是同届举人,虽没在县衙当差,自己开馆授课,但深得乡邻敬重。


    范母则是邻县大族出身,性情是出了名的娴静温厚。顾妙英与她有数面之缘,观其言行举止,不像是会磋磨儿媳的人。


    虽说范家家境不如明家殷实,但顾妙英大可以用嫁妆补齐这一不足,日后再不时贴补一些,总不会让自己的独女受了委屈。


    这般处处合意的亲事,她自然不想出岔子。


    明彩云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顾妙英如何不明白那点小心思,问道:“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怎的忽然闹起性子了?”


    “我没有。”明彩云嘴硬道,“我就是喜欢这样穿戴,好看。”


    顾妙英一双浮起浅纹的美目将她细细看着,耐下性子道:“娘也觉着好看,只是今日头回拜见范家长辈,如此装扮……不合时宜。”


    “这也不合时宜,那也不合时宜,左右我不去便是了。”


    明彩云噔噔噔地往屋里跑,顾妙英便在后头追:“云娘!莫说些怄气话。你当今日范家宴请是为了我们?还不是为了瞧瞧未来儿媳妇。”


    明彩云坐在铜镜前,抿着唇不吭声。


    “云娘。”顾妙英拉起她的手,放柔声音道,“到底是怎么了?你要与娘说,娘才能替你解惑。从小到大,娘有什么不依你的?便是你如今说不嫁了,娘也想法子将这门亲事退了。”


    明彩云倏然红了眼眶,扑进顾妙英怀里,闷声道:“娘……我怕。”


    “怕什么?”顾妙英语气柔和坚定,“你爹在县衙当差,兄长是京官儿,娘和舅舅给你准备的嫁妆抵得上他们范家整个家业……他们还敢欺负你不成?”


    明彩云依旧闷在她怀里:“万一他们真敢呢?”


    “倘若范家真的那般不识抬举,还有你二哥呢。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妹,他能看得了你受委屈?以他的性子,定要将范家搅个天翻地覆,再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将你带回来。”


    说到这儿,顾妙英轻轻叹了口气:“云娘,是爹娘和哥哥们待你不好么?让你平白生出这些担心,还闷在心里不敢与我们说,难怪娘见你近来都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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