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瞎子?往后放尊重点,那是我未来小舅子。”


    众人:“……”


    另一头,苏缨领着醉鬼回了院子,立时想把黏着自己的那只手甩掉。


    裴修吃了酒,平日里温凉的体温烫得灼人。


    她的手被攥得发汗,委实难受。


    奈何这人的手就像长在了她手上一般,几次都没能甩掉。


    苏缨只好拖着个小尾巴将怀里的宝贝放好,再将明显神志不清的裴修往床上带。


    “抬脚。


    “坐下。


    “脱外衣。


    “松手!”


    眼下酒意正上头,裴修脑子里天旋地转,听见苏缨冷淡的声音,又平白生出些委屈。


    “苏缨……”


    他坐在床沿,依旧攥着她一只手,“你别恼我。”


    苏缨冷眼看着这个醉鬼,半晌,又似泄了气,根本发不出火来。


    “在外一天,你不洗洗么?”她语气平缓了不少,“松手,我给你打水。”


    “我、我自己去。”


    裴修“噌”地一下站起身,头脑一昏,往前栽去。


    正正栽进苏缨的肩头。


    “裴修!”她无可奈何。


    脸下的衣物是浆洗过无数次的柔软,鼻息间充斥着熟悉且令人心安的味道。


    裴修的心口再度胀得发疼,几乎快要破开。


    他酒意惺忪,尚不能理解这种陌生又让人无比难受的情愫,只是下意识将脑袋往她的肩头埋深了些。


    心口的胀痛却变得愈发难以忍受。


    “苏缨。”他哑声道,“我好疼啊……”


    苏缨正欲推开他,闻言便不敢碰了:“哪里疼?”


    裴修牵起她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轻颤:


    “这里……”


    是心口的位置。


    念及他的心疾,苏缨当机立断:“你先躺下,我去找秦大夫。”


    她往回抽手,未果。


    “不是心疾,心疾发作时……不是这样的。”裴修道。


    苏缨蹙眉。


    不是心疾,为何心口会疼?


    “这里,每天都很疼……”


    他说得颠三倒四,嗓音也哑得厉害:“苏缨,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死了,你就不用拖着一个累赘……可我不想死,我真是……”


    “苏缨。”他喃喃道,“我从未这般厌弃过自己。”


    听完这一通胡言乱语,苏缨依旧觉得他心口疼是因为心疾,但眼下这酒疯子不让她去请大夫,只得耐着性子道:


    “你不会死的。”


    “可它每天都很疼……”声音从肩头传来,有些发闷,“喊你的名字,会疼。你纵着我时,会疼……碰到你,会疼。你唤我三郎,这里便疼得厉害……”


    听完,苏缨更是一头雾水,她默了半晌,忽然问:


    “裴修,我是不是待你不好?”


    “……”


    “我待你不好,你才会因为我心口疼。”


    “不是的!”


    裴修急急否认,支起头,无比认真地说:“苏缨,世上没人比你更好了。”


    苏缨在昏暗中看着他:“我好,与我待你不好,是两码事。”


    裴修的脑子混沌,没太听懂这句话,依旧不住否认:“不是的……”


    与酒疯子较什么劲,兴许他明日一醒,自己说过的话全不记得了。


    苏缨轻轻一叹:“松手,我去打水。”


    又是好一番折腾,两人才轮流沐浴了。


    期间,担心裴修将自己淹死,苏缨只能在浴帘后守着。


    心中暗忖,往后再不让他碰一滴酒,太折腾人了。


    将人塞到被子里,苏缨才算松了口气。


    刚脱了鞋子,帘子另一侧又窸窸窣窣地起身。


    “怎么了?”她问。


    “……我渴。”


    “别动。”


    苏缨倒了盅冷水,给他灌了下去。


    再次上床,被窝还没躺暖和,帘子又被掀开一角。


    苏缨忍了他一天,眼下彻底没了好脸色,冷声道:“又怎么了?”


    一只手从帘子那头伸过来,摊开,掌心躺着一根发带。


    “我睡不着。”


    “……”


    “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


    “苏缨。”


    “……”


    “拴着我,好么?”


    第19章 赔罪


    夜色渐阑,天光初透。


    裴修被渴醒,额角也传来阵阵钝痛。


    昨夜睡了连日来的唯一一个好觉,醒来时,浑身却疼得像被人打过。


    他抬手,想去揉额角,忽然发觉自己腕间被什么东西拴着。


    抬手间,轻轻一绷。


    裴修怔愣了半晌,摸到自己腕间的发带,手感十分熟悉,是他平日里惯常用的那根。


    良久的沉默后,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发带摸了过去。


    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肌肤,像被烫到般,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昨夜……


    缓了好半天,裴修才依稀想起一些昨夜发生的事。


    透进窗棂的晨曦熹微,映出少年红得彻底的耳廓。


    他缓缓将头沉进被子里,又忍不住顺着发带,极轻地握了握另一端的那只手。


    “又渴了?”


    苏缨声音沙沙的,听得出十分困倦。


    昨夜这人闹着喝了三次水,担心他一头栽井里,苏缨只得跟着起了三次床。


    裴修的确很渴,嗓子都干得快冒烟了,但他不想苏缨走,也不想解开腕子上的发带,干脆装睡。


    没等来回应,苏缨又渐渐睡了过去。


    他虚虚握着苏缨的手,心口又开始疼了。


    眼下意识清明,便想起昨夜二人的谈话。


    似乎每回心口疼都与苏缨有关,可细细想来,却也不全然是这样。


    譬如昨日,心口最疼的时候,不是他埋在苏缨的肩头,而是明舟道出那句“匪我思存”时。


    几乎是瞬间,滔天的怒火厝火积薪般窜上胸口,又被另一股浓烈的无可奈何当头一盆浇灭。


    犹如死灰的情绪便这样沉在心头,疼得他几欲窒息。


    裴修自幼性子温良,待人宽厚,却是头回险些被怒火裹挟。


    那一刻,他只想将明舟按到身下,揍得他再也说不出那般旖旎的话,再也不敢起不该起的心思。


    可他不能这样做。


    甚至,连生气都是不被允许的。


    苏缨会厌弃他。


    而他最害怕的事,便是被苏缨厌弃。


    “苏缨……”


    裴修将她的手珍而重之地拢在掌心,忍着心口的绞痛,渐渐睡去。


    ……


    九月下旬,北良连下数场秋雨,残存的暑气消失殆尽,寒意渐浓。


    近来,苏缨满心都是那棵趋于成熟的柿子树。


    一天下来,要将树上即将由青转黄的柿子数上七八遍。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在一日清晨,发现有十来颗柿子一夜之间黄了。


    她行动灵便地爬上树,尽数将其摘了下来,用明舟教的法子,泡在木盆里。


    裴修坐在廊下新搭的木桌前写字,依旧是《千字文》。


    “好了。”他搁下笔,“今日就写这几个吧。”


    苏缨在他身侧坐下,先在他掌心逐字描摹,待裴修提点纠正了笔势,方才提笔在草纸上临摹。


    她学得极为用心,将裴修的字迹学了个九成像。


    惊诧于她极高的悟性之余,裴修又含笑打趣,往后但凡需要自己署名之处,尽可由她代劳了。


    其实,这话也不全是打趣。


    若再认真练上些时日,苏缨与他的字迹,除却本人,便是眼力极佳的行家老手,也难辨真伪。


    苏缨想的却是,倘若他还是尚书府的裴三公子,她这还算是拿得出手的手艺。


    可他如今是裴三,这门手艺算是彻底没用了。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敲响,苏缨警惕地望过去。


    明家兄妹上门,都是直接推门而入。除他们之外,在北良城还能算得上熟识的,便是秦记药铺的东家。


    但秦雪兰要守铺子,从未上过门,也并不知道她院子的位置。


    裴修作势要起身,苏缨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


    木门没栓,苏缨打开一条缝隙,抬眼望去。


    院外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猿臂蜂腰,眉眼周正,着一身玄色劲装。


    此刻微微挑起眼梢望过去,似笑非笑的,懒洋洋里透着股狠劲。


    饶是这人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样,苏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没有丝毫犹豫的,将门拍在了那人的脸上。


    张麒眼中兴味更浓,接着敲门道:


    “开开门,不然我翻墙进来了。”


    等了半晌也没有动静,他果真扒着院墙,翻了进去。


    身形轻便地落了地,张麒拍去衣袂上的灰尘,四下打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