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缨:“……”


    她咬了咬后槽牙,将药瓶塞回他手上,努力使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僵硬:“你来。”


    裴修眉眼舒展,似叹道:“苏缨,你真好。”


    “……”苏缨木着脸,“快点,我要睡了。”


    “嗯。”


    裴修的动作一如既往轻柔,每处伤都用了不同的药瓶。


    苏缨忍不住问:“你这是走了多少家药铺?”


    “七家。”


    “……七家?”


    苏缨哑然。


    整条长乐街只有五家药铺。


    而她只带裴修去过秦记药铺。


    “嗯,一家铺子买不齐。”裴修用药油揉着她腮边的淤青,“秦大夫人很好,我只在她那里买了药油,她还告诉了我哪家药铺的哪种伤药最好用。”


    “你找得到路?”


    裴修弯了弯眸子:“我虽看不见,但是我会问路。北良的百姓都很热心肠,有两家铺子还是一个大娘带我去的。”


    苏缨默然失语。


    要记着步数才能走出巷子的裴修,沿途不知问了多少路人,遭受了多少白眼轻视,才走完了两条街。


    只为给她买药。


    而他面上看不出一丝不快,甚至带着笑说问路的百姓很热心肠。


    傻子。


    “裴修,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她道,“除自己之外,没有人值得你这样。”


    她的语气生硬,裴修却恍若未闻,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腮边:


    “你值得,苏缨。


    “只有你值得。”


    第16章 庙会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苏缨还未入睡。


    往日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人,竟然失眠了。


    帘子另一侧,裴修也辗转难眠。


    “睡不着?”她问。


    裴修不翻了,讷讷应道:“......嗯。”


    “那便说会儿话吧。”


    “好。”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做些什么?”


    “喂鸡,浇水,等你回来。”


    “......”


    苏缨一时无言。


    她隐约觉得裴修变了,但到底是哪里变了,她又实在说不出来。


    说话更直白了?


    老是冷不丁一句将她噎住。


    所以她才起心与他聊聊,没想到,一句话又将话头堵死了。


    “苏缨。”裴修掀起帘子一角,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睡不着......”


    这不废话么?苏缨心想,正是因为睡不着,两人才又聊上了。


    “睡不着便不睡,左右明日也没事。”她道。


    “......我饿了。”


    “......”


    “......”


    “你晚上没吃饱?”


    “嗯。”


    反正也睡不着,苏缨起身穿鞋:“煎两个蛋?”


    “好。”裴修跟着起身,“我烧火。”


    二人顶着月色,进了灶房。


    裴修坐在灶孔前的矮凳上,用干草引火。


    这些天,每回苏缨做饭,都是他烧火,动作已经堪称熟练。


    苏缨瞥他一眼,舀了勺猪油在锅里化开,等油烧熟了,便打了两个蛋下去。


    “你不吃么?”裴修问。


    “嗯。”


    她晚上吃了两大碗烧饭,现在还撑得难受。


    很快,蛋煎好了。


    裴修灭了灶孔里的火,苏缨将蛋盛到碗里,二人一同坐在廊下。


    许久没在夜晚闲坐,苏缨恍然发觉,今夜月色清柔如水,漫天繁星熠熠生辉,别有一番缱绻。


    她看向身侧小口吃着煎蛋的裴修,心口莫名被一种难言的情绪占据。


    她晃晃脑袋,起身道:“我睡了。”


    “好。”


    ......


    而后三日,苏缨摆脱了失眠,一夜到天明。


    裴修则彻底无法入睡了,眼下挂着青紫,人也恹恹的。


    明家兄妹上门时,皆被他苍白的面色吓了一跳,以为他病了。


    “三郎。”明彩云面带忧色地看着他,“你若是身子不适,要不好生在家歇着罢?我们早些从庙会回来,买的东西也给你带一份,如何?”


    裴修摇头:“不妨事。”


    苏缨从里屋出来,瞥他一眼:“犟种。”


    “缨娘。”明舟上前,将一个精美的木匣子递给她,“这是我兄长从京师寄回来的伤药,据说效果极佳,你留着用吧。”


    苏缨没接:“不用了,我有。”


    她朝窗棂边使了使下巴,那里摆着一小排瓷瓶。


    见她不收,明彩云道:“我娘特意找出来给你的,要是原封原样带回去,指定要挨骂了。”


    说着,她顺势从明舟手里接过匣子,与瓷瓶并排放在窗棂边。


    “走走走。”她揽住苏缨的胳膊,“逛庙会去。”


    苏缨看了眼那只匣子,没再拒绝,只暗暗将人情记下了。


    法云寺离临曲巷不远,走三条街就到了。


    只是裴修步履缓慢,还是花了半个时辰。


    苏缨看着摩肩接踵的游人,算是明白了明舟口中的“最是热闹”。


    她看了眼身侧的裴修,微微抿着唇,有些不自在。


    人多,他的盲杖几乎用不了,一不当心还容易碰着别人。


    苏缨拿过盲杖,将一条发带系在二人手腕上,正好今日都穿着宽袖衣袍,垂下手,袖子便将发带遮住了,若不细看,瞧不出端倪。


    细微的颤动从发带传至腕间,裴修连日来焦躁的心绪忽然安定了。


    就在这瞬间,他恍然明白了什么。


    明舟走在他们身后,看着那根若隐若现的发带,咬了咬下唇。


    “哥。”明彩云戳了戳他的后心,不明所以道,“走啊,挡在这里做什么?”


    明舟敛起神色,快步上前,与苏缨并肩而行。


    “缨娘。”他轻声唤道。


    苏缨转头,总觉得今日的明舟格外不同。


    她看了半晌,直将明舟盯得耳尖泛红,眸光灼灼,才意识到有何不同。


    往常,明舟总是一身石灰色劲装,头发也仅用发带束成马尾,活脱脱一个市井少年。


    今日却换了身裁剪用料都颇为讲究的浅绛色织锦长衫,领口袖口滚一道细碎银边,腰间束皮质镶玉腰带,原先散漫的马尾也整齐收入玉冠。


    这般鲜亮惹眼的配色,衬上他本就生得张扬的眉眼,半点不显艳俗浮华,只觉风华摄人。


    苏缨怔了怔,迟疑出声:“你莫非是……明舟的双生哥哥?”


    明舟咬着下唇低笑,“出门前,我还担心穿得太过惹眼,岂料某些人同行一路,这才有所发觉。”


    说罢,他故作无奈轻叹:“缨娘啊缨娘,我都要气你是块木头了。”


    “我看不看得到又有什么要紧。”苏缨扫过周遭投来的目光,忍不住打趣,“横竖旁人都瞧得真切。”


    明舟垂目看她,唇畔漾起明朗的笑意,眼中也似落着星子,轻声道:


    “匪我思存。”


    苏缨不懂,疑惑地看向他。


    明舟但笑不语。


    故作深沉,苏缨腹诽。


    人潮拥挤,她转头去看落在自己身后半步的裴修。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彻底褪去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就会栽下去。


    苏缨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问:“你不舒服?我们回去......”


    裴修摇头:“无妨,只是走得有些乏了。”


    跟在三人身后的明彩云指向街边摊位,道:“那儿有处茶摊,咱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吧。”


    苏缨将人扶到桌前坐下,又叫了茶点。


    明彩云望了望热闹的街市,对苏缨道:“反正也将至正午了,就在这里点些饭菜,吃了再去逛庙会吧,正好三郎也能多歇一会儿。”


    苏缨应下后,明舟去叫了几个菜。


    “缨娘。”明彩云道,“前面有卖重阳糕的,唔……还有炸藕盒、羊肉包子,我都想吃!可我走不动了……你可以帮我买么?”


    “好。”


    苏缨转头问裴修:“你可要买什么?我一道买回来。”


    说完才记起他看不见,便背了一长串小吃名:“有糖炒栗子,烤白薯,卤煮,菊花糕……”


    裴修摇头,努力牵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也吃重阳糕吧。”


    “好。”


    苏缨刚挤进人潮,明舟后脚跟了上去:“你拿不了那么多,我跟你一起去。”


    第17章 重阳


    “要四块重阳糕。”


    “好勒!”


    卖糕的老伯掀开蒸笼,白汽蒸腾,香气扑鼻。


    待雾汽散尽,便露出了里面色彩鲜亮的重阳糕。


    糕体柔软,足有九层,最上面嵌着一层红枣和栗子。


    老伯拿竹片划成小块,用荷叶托着递给苏缨。


    苏缨正要去接,被明舟抢先接了过去。


    他看着满满一捧糕,笑道:“买这么多,晌午只吃这个了?”


    苏缨给了老伯八文钱,随口回道:“重阳节嘛,都尝尝,也算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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