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何时出现一座莫名其妙的大光明殿?
段英眸色闪了闪,垂首道:“娘娘,近来陛下颁下敕命,封藏僧索南奔为通慧禅师,又敕封诸多法王大师,朝廷通过宗教手段安抚和管理边疆,大光明殿只不过是拉拢僧道之地。”
万贞儿心下愈发不安:“去大光明殿看看。”
西苑大光明殿内,本该在奉天殿坐朝听政的皇帝,正被一群方士围绕。
此刻,朱见深虔诚跪在蒲团上,丹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熊熊烈烈。
这些年,朱见深身边就没断过方士,李孜省,邓常恩,继晓,诸多番僧法王,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每个人都号称有长生秘术。
除了陪着贞儿,他几乎日日躲在大光明殿里,越是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他越是迫不及待往里头栽。
皇帝陛下今日依旧在不断追问长生不老之术,众人心中并不诧异。
世人都畏惧生老病死,帝王将相也不外乎如是,皇帝陛下定是舍不得那把龙椅,想永永远远坐在乾清宫里发号施令,执掌江山。
李孜省等妖人被叫到御前,一谈就是一整日,皇帝陛下痴迷于长生不老的秘术,还有轮回和转世怪谈。
李孜省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嗅出风向,再不提什么飞升成仙,改口讲起宿命来世缘与长生不老。
“陛下,人死之后魂魄不散,只要生前积够了功德,来世就能投胎到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要如何积攒功德?”朱见深语气急迫。
李孜省压下狂喜,跪伏在地上:“自是越多越好,建寺,斋僧,印经,写青词,每做一件,陛下就离来世想见之人更近一步。”
侍奉在皇帝身后的陈准暗自蹙眉,这些年,皇帝陛下像换了个人。
大光明殿是陛下瞒着皇后,专门为方士与僧人修建的一处炼丹和斋醮场所,殿宇规制皆极闳丽,费以巨万计。
除了大朝会,陛下其余时间,都待在万皇后的住处或西苑大光明殿,绝不踏足别处。
陛下从前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绝不会挥霍享乐,沉迷方士长生这些虚无缥缈之事,短短数月,光是法王、佛子、国师等封号,就封了上千个...
眼前谄媚的李孜省,原是南昌的一名小吏,传说此人能召魂,以符箓之术得宠,被陛下赐予金冠法剑及两枚特许密封奏事的印章。
继晓最是可恶!
原本是江夏僧人,被封为通元翊教广善国师,他甚至不说话,一个字都不曾开口,就能怂恿皇帝沉迷佛事,耗空国库修建大永昌寺,强拆民宅。
他还曾拿荒坟里的顶骨做成念珠,用骷髅当做法器,被朝野视为妖僧。
继晓一字不曾开口,竟莫名其妙受封为通元翊教广善国师,从无品级的民间僧人到位至二品国师,只用不到一年的时间。
赵玉芝以修元谷术得宠,皇帝陛下曾在其母去世时,赐予祭葬并超规格大修墓地。
领占竹是光相寺的西番僧,被封为法王,名号万行清<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如自在广善普慧弘度妙应掌教翊国正觉大济法王,锦衣玉食,仪仗堪比亲王。
该死的妖僧妖道撺掇陛下积功德,陛下耗费巨万,修建大永昌寺,甚至让妖僧领占竹在宫里开坛设法,一做法事就是七天七夜,香火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他们甚至怂恿陛下用御笔写青词,一笔一画,恭恭敬敬写在青藤纸上,亲自烧给上天祈祷。
他们哄骗着陛下求仙问药,甚至借此染指官员任命,李孜省经常在宫中扶乩,假借神明的名义,来左右朝中大臣的进退。
陛下已然久不上朝,整天就和这些人躲在大光明殿里练秘术,修寺庙,搞占卜,如病狂然,整个朝堂被搞得乌烟瘴气。
曾经力挽狂澜的中兴之主成化帝,如今却被人嘲讽为妇寺之祸的昏聩君王。
大光明殿落成之日起,丹房再也没有熄过火,皇帝陛下日日御驾亲临,亲自添柴看炉。
大光明殿内的丹房日日夜夜火光通明,僧侣道士们进进出出,青词烧了一炉又一炉。
此时满殿的道士方士,番僧跪了一地,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的看家本事,金丹、符水、舍利、经咒,应有尽有。
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依旧重复着每日在大光明殿内说最多的一句话。
“朕要长生不死。”
所有人都察觉出皇帝陛下迫切的心境,陛下似乎要赶在什么期限到来之前,攒够所有的功德。
究竟是何事?
皇帝陛下为何如此焦急追求长生不死?
此时朱见深屏退众人,只留下国师继晓。
“国师,佛家讲轮回,讲前世今生,你可否告诉朕,如何才能下一辈子还认得她?”
继晓不语,只双手合十,低眉垂首,面带微笑,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朱见深无可奈何,这一世,继晓竟已修闭口禅十七年,一个字都不愿说。
朱见深沮丧至极,无助深吸一口气,祈求道:“她不认得朕也行,只要朕能认得她。”
继晓依旧纹丝不动。
朱见深终于暴怒,一把揪住继晓的袈裟,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怒吼道:“继晓!开口!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继晓被暴怒的皇帝掐住脖子,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可他始终没有开口,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是用那双悲悯眼睛看着他。
朱见深被继晓的目光看得心下大乱,手不自觉松开,良久之后,朱见深曲膝跪下。
“继晓,你不答,是不是因为无解?”
“今日必须开口,朕命令你开口回答!继晓,朕求你开口,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都答应,只求你开口。”
“求您!朕必须再快些,她在那边等着。”大光明殿内传来皇帝悲戚啜泣声。
朱见深从未如此恐惧,他怕死了以后,找不到她,只有长生不老,他才能永远活着保留关于贞儿的所有记忆,等到与贞儿重逢的那一日。
守在门外的奴婢们面面相觑,陛下如痴如狂的沉迷于求长生,到底有什么未了的执念?
万贞儿疾步而来,悄悄立在殿门外,看着满屋缭绕的烟雾,皱了皱眉:“陛下这是打算飞升成仙了?”
朱见深听见贞儿的声音,慌乱抬袖擦干泪,装作正往炉里添朱砂炼丹。
万贞儿气喘吁吁踏入殿内,把皇帝手里的朱砂勺夺了,搁在一旁:“濬郎,别闹了,我们先回去用膳。”
他由着她拽走,乖乖跟在她身后出了丹房。
大光明殿内,继晓倏然睁开眼,蹙眉听窗外蝉鸣,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
回到南苑寝宫,晚膳已经摆好。
万贞儿没让人伺候,二人关起门来用膳,她又让人加一道糟鹅掌,一道胭脂鹅脯,与熟鹅鲊,丝鹅粉汤,皇帝最喜欢吃鹅肉。
万贞儿又亲自温了一壶黄酒,用铜吊子隔水烫的。
她心事重重牵着皇帝的手掌绕到屏风后,为他换上一身青缎直裰,发髻只用一根翳珀簪松松绾着,坐在皇帝怀里,为他夹菜斟酒。
此时万贞儿喝了两杯,杯底剩了浅浅一汪黄酒,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红晕。
朱见深从后把贞儿整个人揉进怀里,把她圈得更紧了些,细嗅贞儿身上混着黄酒的暖意,温温软软钻进他的鼻子里,他情不自禁收紧臂弯,鼻尖蹭着贞儿香腮云鬓。
朱见深给她斟了一杯温酒,把她微凉的手指拢进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缱绻摩挲,把她的手背凑到唇边细吻。
万贞儿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而拿起汤匙,舀一勺豆腐羹递到他嘴边。
“濬郎,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从前不信鬼神之说,为何执迷于长生?”
万贞儿对鬼神之说颇为忌讳,若求神拜佛真有用,庙门寻常人还能进得去?
后世有许多大佛像的佛肚子里藏着骨灰盒,都是有权有势之人处心积虑安置的,不知情的老百姓去庙里求神,去拜就是拜别人家祖宗。
还有寺庙里的免费香,也是有钱人捐的,千万不能用,烧了别人的香,就等于帮那些人和他们的祖宗积累功德。
求神不如求己,皇帝从不信那些,忽然性情大变,追求长生,定是有苦衷。
朱见深嘴角噙笑:“贞儿,古来帝王将相都希望长生不老,就连秦皇汉武都例外。”
“秦始皇派徐福去蓬莱仙境,汉武帝建承露台接露水,唐太宗吃那罗迩娑婆丹药,哪个皇帝不想长生?我只是好奇长生大道而已。”
“濬郎,徐容到底与你说了什么?你在害怕什么?你渴求长生不老,是想寻我吗?”
万贞儿愧疚忍泪:“你到底为何要执着于长生?”
还能是为何?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执着于长生,肯定是经历过一些让人心疼催泪刻骨铭心的事情,导致他执着于长生。
那些炼丹的帝王,史书上总说他们贪生怕死,可仔细想想,一个人要经历过多深的恐惧,才会把余生都押在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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