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迫切需要打破旧体系利益壁垒,打散文官集团和锦衣卫东厂的勾结,攥紧皇权,真正看到朝堂全貌。
他需要重建一个只忠诚于他的耳目,能替他在宫外打探消息的耳目。
皇帝迫切需要一个执刀人,这个执刀人必须无牵无挂,无惧生死,敢于挑战权贵与制度。
待使命完成,刀钝了,就收,就要被推出去,去死,才能平息众怒。
皇帝高高在上,自是不能亲自下场撕咬,那会有失帝王体面。
他需要找一个有能力又听话之人,此人必须心狠手辣,精明能干,不怕得罪人,必须绝对忠诚于皇帝,必须出身微寒,他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来自皇恩。
他就像皇帝放出去的风筝,线必须在皇帝手里。
皇帝用他肃清政敌,再杀他平息众怒,皇帝自己不方便办的事,交给他去。
他为皇帝打击政敌清除异己,收敛钱财,等到脏活干完,民怨沸腾,政敌已清时,皇帝再转身扮演明君,杀掉那个人,把所有的锅都甩在他身上。
激进的政策引起民愤时,他就是替罪羊,百姓只会骂奸臣当道,皇帝依旧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皇帝用奸臣的手沾满鲜血,再用奸臣的头来洗涤皇冠,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永远坐在龙椅上。
万贞儿如遭雷击。
皇帝竟将目光幽幽落在侍立廊下的汪直,她与皇帝亲手养大的汪直。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色绯红似染,此时正垂首与奴婢说话,瞳仁漆黑清朗,眼尾微挑,看人时像半醒的猫,慵懒又危险。
五官精致到像画里走出来的芝兰玉树少年郎,偏偏穿着太监的红贴里,衣袂飘飘,衬得那张脸又艳又冷。
此时汪直微微抬眸,目光恭顺看过来。
“不,汪直不可以,唯独汪直不可以。”万贞儿毫不犹豫,开口拒绝。
汪直是她一手带大的,就像亲弟弟一样对待,她不忍心让汪直去当绝无可能善终的执刀人。
“濬郎,不可以,他才十五岁..”万贞儿恐惧攥紧胳膊。
“不可以,求你..”
“好,若他不愿,我不强迫。”朱见深搂紧贞儿。
“好,你不能反悔。”万贞儿焦急提醒皇帝。
万贞儿恨死妖人李子龙了,一个骗子的伏诛,却成了一个更恐怖故事的开始。
李子龙虽然死了,但他搅动西厂的设立,汪直的专权,特务政治的泛滥。
害得她搭进最信任与依仗的汪直。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来请皇帝去懋政殿议政,万贞儿忐忑送走皇帝,立即将汪直召到面前说话。
万贞儿头疼欲裂,准备先开口提醒汪直,不能被权势迷惑。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汪直,你想回去大藤峡吗?你若想回去,我送你衣锦还乡,可好?”
汪直正在伺候皇后娘娘篦发,闻言,坚定摇头:“娘娘,奴婢的家在紫禁城,您是姐姐,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这辈子哪里都不去。”
万贞儿垂眸忍泪:“好,答应我,永远陪在我身边,你也是我亲弟弟。”
“娘娘,是不是奴婢做错事,惹陛下不快?奴婢这就去陛下面前请罪,奴婢有罪,害得娘娘为难,奴婢不忍娘娘为难。”
汪直愧疚垂首。
“你很好,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真不回去吗?或者在紫禁城看上谁,若是两情相悦,我为你们主婚可好?”
万贞儿懊悔不已,早知道逼着汪直不必如此刻苦,紫禁城里只有毫无利用价值的庸碌之辈,才不会被人觊觎。
汪直腼腆笑道:“娘娘,奴婢刑余之身,无心儿女私情,早已许身大明江山,若能为娘娘和陛下分忧,汪直死而无憾,”
万贞儿听得泪目,拉过汪直的手,转身取来为他缝好的鞋履。
她每年都会为汪直做衣衫鞋袜,早就将他当成亲弟弟养着,绝无可能眼睁睁看他送死。
“去岁做的还崭新,您少做些,免得耗费心神。”汪直小心翼翼捧着鞋履,欢喜试穿。
“汪直,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记得吗?”
汪直乖乖点头:“奴婢记住了。”
“去吧,你今日早些下值,你不是想出宫玩,你今日就出宫,多玩几日再回来,想买什么尽管买,银子够吗?”
万贞儿转身从钱匣子里随手抓一叠银票,一股脑放在汪直手心里。
“太多了,花不完。”汪直讷讷笑道。
在人前,他心狠手辣雷厉风行,冷言寡语,只在皇后面前,才会展露少年郎的活泼性子。
“花,可劲花,花不完不能回宫,去吧。”万贞儿又抓过一把金叶子塞给汪直。
汪直嘴角噙笑,将银票与金叶子揣好,转身离去,换上便装,优哉游哉踱步出了神武门。
冷不丁面前出现一辆青布马车,马车帘子掀开一角,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
“你今日也休沐?赶巧,不如家去吃酒?”怀恩殷勤邀请。
“好,叨扰了。”汪直拱手,离开皇后身边,他无家可归,不知去哪。
汪直提袍踏进马车,去怀恩私宅用午膳。
.........
成化十二年,腊月二十九,万贞儿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皇帝与皇子们去京郊忙于祭祀,汪直也不知去哪了。
半梦半醒辗转反侧间,万贞儿忽地想起前世的汪直。
前世,皇帝用汪直这双白手套,铲除那些不听话的反对派,通过特务<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监控舆论,从大臣身上搜刮钱财,充盈皇帝的内帑小金库。
成化十九年,汪直被踢出权力中心,奉命镇守大同,汪直在前线打仗,成化帝不但不派援军,还在后方让东厂搜罗汪直的罪状。
不久后,成化帝就下旨贬汪直为奉御,把太监汪直贬为最下等的净军扫地出门,发配南京。
这对汪直是诛心之极的羞辱,他被扒去象征权力的蟒袍玉带,像条狗一样被赶出皇宫,孤苦伶仃。
成化二十三年,万贵妃和宪宗相继去世,汪直被再次定罪,彻底废为庶人,从此在史料中完全消失。
《明史》对汪直的结局只有一句话记载:然直竟良死。
没有人知晓,二十六岁就经历大起大落的汪直,孤苦伶仃回到了万贵妃的墓前,余生都不曾背弃死去的万贵妃,为她守了一辈子的墓,最终在一个寒雪夜里,贫病交加中,默默死在了贵妃墓前。
那场诛心的前世乱梦,唯一让万贞儿牵肠挂肚之人,只有汪直和她苦命的孩子,他不该是那样凄苦绝望的结局。
所以这一世,万贞儿将汪直当成亲弟弟疼爱,倾尽所有给他最好的一切。
汪直不只是她的弟弟,她早已将汪直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
这几日,总觉心闷气短,惴惴不安,万贞儿扶着肚子烦躁起身。
“汪直去哪了?让他快些回来。”
“回娘娘,汪直眼下正在文华殿,东宫年末事务繁多,汪直是太子的大伴,又是东宫掌事太监,一时抽不开身,奴婢这就去催催。”
段英揣手,面不改色撒谎。
“不必了,待他得空,让他明日来乾清宫陪本宫守岁。”
“是。”
.........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为法外之狱,专门关押皇帝钦定的□□,办案不受法律约束,可不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批准,随意监督缉拿臣民。
一旦落入北镇抚司诏狱,便与外界隔绝,生死全凭皇帝意志,不受法律约束。
北镇抚司获得独立印信,处理完的案件直接呈报皇帝,连锦衣卫最高长官都无权过问。
今日的诏狱比往常热闹,诏狱从两个月前,就来了一群神秘人驻扎,为首之人,是御马监掌事太监,兼东宫管事太监,兼坤宁宫掌事太监:汪直。
今日,锦衣卫首领指挥使季铎亲自作陪。
无人知晓汪直抓回来的重犯是谁,犯了何罪。
昏暗刑房内,俊美绯衣少年满手血腥,正用钝刀在根根肋骨间剔骨削肉,像弹琵琶一样,魁梧犯人却哀嚎阵阵血肉横飞,骨节寸断,数次昏死过去又醒来。
饶是见惯血腥酷刑的季铎,都忍不住蹙眉。
东厂有厂狱,锦衣卫有诏狱。
可皇帝陛下密令,承诺西厂的权力比东厂更大,人数更多,西厂甚至不用向皇帝请示,直接逮捕审讯朝中官员。
由汪直统领的西厂,不受锦衣卫与东厂的约束,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
西厂成立不久,这些时日,西厂抓的人直接移送到紧密合作的北镇抚司关押审讯。
朝臣们人人自危,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若是行差踏错半步,要么被西厂的汪直盯上,要么被东厂的番子告密,最终都会被丢进北镇抚司的诏狱,想活着出来都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