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英,将皇后身边俊俏些的奴婢与护卫皇后的御前侍卫,统统打发走,即日起,皇后身边不准有好看的男子。”
皇帝打翻醋坛子,憋着火,将贞儿身边模样周正些的奴婢全都打发走。
“朕去谒陵这些时日,务必仔细伺候皇后母子三人,若敢懈怠,杀无赦。”
“奴婢遵命。”
“她挑食,膳食做精细些,她不喜吃蔬菜水果,让厨子把蔬菜水果做出花样来,多哄着她吃些。”
“朕每日都需知道皇后母子三人之事,务必事无巨细禀报。”
段英连连点头颔首,皇帝陛下又叮嘱好些琐事,这才摆驾回书房。
可一路穿过阶柳庭花,走着走着,眼前的景致愈发熟悉。
段英诧异抬眸,皇帝陛下正负手静立在廊下,目不转睛看皇后灯下缝衣的身影,倒映于棱格花窗上。
朱见深忍不住抬手,指尖触及那道剪影,却瑟缩的握紧拳头。
“濬郎,你早些回去就寝..”
耳畔传来她略显疲惫的声音,皇帝瞬时心神不宁,急切推门而入。
万贞儿正坐在窗前软榻上缝制他的衣衫,瞧见皇帝委屈沮丧的模样,着实于心不忍,她与皇帝之间若离了对方,孤枕难眠。
“夜色已深,就在这歇息,早些歇息可好?”万贞儿心疼起身,替他宽衣解带。
“好。”皇帝抓住她的手,自己宽衣解带之后,又替她解衣衫。
二人穿着寝衣,相偕入幔帐后的床榻。
万贞儿还以为他会憋不住闹腾她,可他今晚只是安静搂着她,很快就沉沉入睡。
她等了一会,确认他熟睡后,又仔细替他掖好被子,也困顿的揉揉眼,依偎在他怀里沉睡。
万贞儿苏醒之时,枕边空空如也,心下跟着一空,她慌忙撑手坐起身。
“陛下去哪了?”
荀葇将饿哭的皇子抱到娘娘怀里。
“娘娘,陛下四更天就出发谒陵啦,陛下嘱咐奴婢不准吵醒娘娘,陛下说,待六月十六再来接您回宫。”
荀葇抿唇压下笑意,六月十六恰好过百日之期,无法想象憋到六月十六那日,娘娘会不会被陛下折腾得下不来床榻。
此时汪直捧着一束开得如云似霞的杏花款步而来。
“娘娘,陛下令人快马加鞭送来山路两侧的杏花,折了两枝插在车辕上,又令人给娘娘送来一束,陛下说,残存骨朵养在清水里,还能再开两日,与娘娘花开同赏。”
万贞儿鼻子发酸,折一朵半开杏花,簪在狄髻上。
皇帝才离开几个时辰,她就开始想他了。
“娘娘,崇王妃要微服去昌平城闲逛,派身边的心腹奴婢与您禀报一声。”
“等等,我也去,热闹热闹,散散心也好。”
汤山附近冷清,辟为禁苑后,寻常百姓不得擅入汤泉一带,周围只有几处看守禁苑的军户。
车驾从昌平州城穿过时,才能听见街市的喧嚷。
汤山附近最近的闹市,只有昌平城。
如今才四月初,万贞儿还要在汤山待两个多月,可怎么熬啊?还不如与同样孤零零的崇王妃结伴游玩。
....
昌平州城南大街,落日余晖从铺面幌子缝隙漏下来,落在街面上。
汤山皇家禁苑,位于昌平州东南约十里处,自汤泉往西北去,骑马或乘轿半个时辰左右,便进了昌平州的城门。
昌平州是陵卫重地,永乐年间,因长陵所在升为陵县,是京北第一处人烟阜盛的去处。
城里南北大街一应俱全,往来的人除了本地百姓,还有守陵的军户,天寿山各陵监的太监,进京出京的官员与使者,各色人等混杂,比规矩繁多的内城多了几分热闹。
卖糖炒栗子的铁铲刮着砂锅的沙沙声响,茶肆里醒木拍在案上,啪,有人叫了一声好,鱼市的腥水从木盆沿漫出来,淌过街面。
万贞儿与崇王妃往旁边让了一步,绣鞋的鞋尖沾了一点湿。
此时从茶肆里冲出几个与京城百姓的穿戴截然不同的魁梧男子,闹市里一眼便能从人群中把他们认出来。
他们头顶和前额的头发尽数剃去,只留脑后寸许,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辫子油亮,辫梢缀着骨珠与铜环,猪尾巴似的辫发格外扎眼,腰间系一条生牛皮的板带,挂着解食肉的短刀。
他们身上灰扑扑的,不似汉人衣衫清雅。
他们衣衫的颜色是山林的颜色,獭皮、貂皮、狼皮,羊皮的颜色,从活物身上剥下来硝熟,仍旧带着活物生前的色泽。
万贞儿凝眉看向那些人的深檐笠帽,帽顶缀一束红缨,若再穿一身清朝鬼气森森的官服,她都忍不住想撒一把糯米驱<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了。
是建州女真人。
建州女真人橐橐靴声震耳,来自白山黑水的建州女真男子棱角分明,眼眶深邃。
走在最前头的魁梧壮硕男子忽而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万贞儿手中的玉骨扇。
“这个,卖给我!”
浓眉大眼看着疏朗的女真人汉话说得很生硬。
“不卖!”微服成仆从的周湛缨挡在皇后身前,长剑出鞘。
“我.福晋,生辰在即,她喜欢,中原女子的扇子,可否割爱?”
万贞儿收起玉骨扇,扇子可不能随便送,也许女真人不知道中原人的规矩,不知者无罪。
于是她耐心解释:“我们汉人妇人的扇子不能随便送与卖,这是我夫君赠我的定情之物。”
爱新觉罗董山不悦凝眉,身侧的完颜李满住已不耐烦的开始掏耳朵。
这一路上谈不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此时几个爷们被一介汉女当街拒绝,着实丢人。
“爷瞧上你的扇子,是你的福分,即便是瞧上你..”董山在那妇人面容轻蔑扫一眼,只不过是寻常姿色,勉强算端丽。
他目光愈发放肆,从她脸上乱扫向领口,最后讥诮看向那妇人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
她的头微微昂着,也不知在傲气什么,像一匹没有被骑过的母马,野性难驯,他被她看着,莫名生出恼怒。
他低下头,醉醺醺呵斥:“你这样的妇人!一看就知道能生,中原文弱男子岂能满足得了你,不如与我回建州,当我的庶福晋。”
万贞儿被气笑了,这个女真人疯了不成,在大明的领土上狂妄自大的要求路人女子当他的小老婆?
中原女子活得压抑,被外男亲一口都算失贞,征服中原女子比征服女真女子容易,只要当街亲近,她们顾及名声,定会服软。
“来人,将他的臭嘴打烂!”万贞儿怒不可遏。
今日微服私访,万贞儿与崇王妃只带了四个心腹奴婢,孝陵卫只有周湛缨留守汤山,其余几人今日全都被皇后秘密打发走,跟随皇帝谒陵去了。
汪直与荀葇在汤山陪伴两位小殿下,今日段英在娘娘跟前独当一面,此时段英搓手,凶神恶煞走到那人高马大的女真人面前,扬手一巴掌打过去。
岂料女真人一个闪身,灵巧避开。
“你这悍妇!你夫家管不住你放浪吗?”李满住气得抡起蒙古刀。
“罢了,今日算我倒霉。”万贞儿不想招惹是非,此地鱼龙混杂,这伙女真人出现的突兀,她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爷们几个,这女子说要打烂大人的嘴,你们还能忍?今儿都给我听好了,谁若能亲烂她的嘴,爷重重有赏!”李满住用女真语怒喝道。
万贞儿听不懂对方叽里呱啦说什么,此时愈发不想继续与他们纠缠,牵着崇王妃的手,往人更多的闹市躲避。
“长嫂,女真人素来狂妄野性,我们不能忍气吞声,否则他们定会睚眦必报,瞪鼻子上脸。”
崇王妃二话不说,夺过奴婢手里长剑,闪身与追来的女真人厮打起来。
着实没料到,七八个女真人竟如此难缠,万贞儿焦急示意周湛缨上前帮助渐渐趋于下风的崇王妃与段英。
众人且战且走,不觉间,来到一处专营山货与皮货的街巷。
“夫人,您在那边茶寮歇息片刻,不可离开。”周湛缨剑下招式愈发凌厉,总觉此地危机重重。
“好。”万贞儿转身来到街对面的茶寮坐定。
此时华灯初上,茶寮里有变戏法卖艺与卖花之人挨桌献艺。
万贞儿一双眼睛不错目盯着与女真人缠斗的周湛缨与崇王妃,忽而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告诉他们,你去对面成衣铺选狐裘。”沧桑沙哑的陌生声音传来。
万贞儿垂眸,出门在外,她自是有万全之策,身上更是穿着软甲。
她将目光落在对面成衣铺,正要召唤潜藏在暗处的护卫,忽而被成衣铺旁边的珍宝阁吸引,瞬时大惊失色。
久违的简体字突兀出现在眼前,是简体字!是珍宝阁,而非珍寶閣。
是她的同类!
“我去珍宝阁!”万贞儿雀跃万分,拔步冲向珍宝阁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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