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大院里女子调理月事,看妇人病症,看护产妇,这些事,男人做不了,女人却可以做成饭碗,学成了,在乡里替女子诊病,便是一份受人敬重也能养活自己的营生。”
“还有江南一带女织已是许多家庭的顶梁柱,学堂里请最好的老织工来教,教她们分辨丝线与织机拆装维修,教她们织出能卖给绸缎庄的布匹,这门手艺学透了,哪怕夫家败落,娘家无人,女子凭一双巧手一台织机,也能把自己养活。”
“还有,押解女犯与看守女牢的狱卒与管事,必须与男子狱卒与管事平权。”
“让我名下的商铺优先聘用女子社学里的学生,女学生们就读包吃住,无需自费笔墨纸砚与书籍,成绩优异的学生可给丰厚奖金,你仔细估算一番,给多少奖金,能涵盖贫苦人家一年的寻常开支。”
“平日里多些扎实技艺的考核,多让优秀的女学生赚取奖金。”
“招收十岁到四十岁的学子。”
“啊?学子通常只要十几岁的,悟性高,学得快,四十岁,许多都是祖母了..”
荀葇欲言又止。
“照做就是,再想办法让信任的外命妇鼓吹捐银子建学堂一事,宣扬开谁捐一座学堂,就在学堂大门口立一座歌功颂德的功德碑。”
“谁捐的学堂,谁就能先选最优秀的学子聘用。”
荀葇听得瞪大眼睛,这可比到庙里捐香火钱更积德行善,还能万古流芳。
奴婢们从前碍于避嫌,压根不敢将手伸到国子监与社学里的学子们。
天大的馅饼掉在眼前,都是精明人,不咬下一大块来,着实不甘心。
“娘娘,咳咳..奴婢斗胆,第一座学堂,奴婢与段英一起捐,不用与别人凑,我夫妇二人就能捐一座。”
万贞儿莞尔:“先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虽出银子,却不能干涉学堂日常运转与管理,学子们每两年一届,你们只有在学子们即将离开学堂谋生之时,才能在学堂现身。”
万贞儿岂会不知荀葇的想法,她想掐尖最好的苗子,想必所有捐学堂的名门贵女与权贵男子,除了想扬名之外,最大的私心就是掐尖。
自己捐银子培养的人才,待长成参天大树,自是要为己所用,盯着对方刻苦学习两年,还知根知底,用起来还放心。
“是是是,奴婢记住了。”荀葇讪讪笑道。
“娘娘,想必不只是奴婢,陈准和梁芳,甚至是怀恩那些紫禁城大小奴婢,都有想法!”
“奴婢让段英在紫禁城奴婢里动员一波,莫说百来间学堂,三五十间像样的学堂,还是能立起来的。”
“好。”万贞儿早料到这种沽名钓誉的方法定能奏效,掩唇窃喜,坐等其成。
荀葇忙不迭喜滋滋转身离去。
就连汪直都两眼放光看向皇后:“娘娘,奴婢也想行善积德。”
万贞儿噗呲笑出声:“本宫替天下寒门女学子,谢谢你。”
“娘娘,奴婢想捐一座招收寒门男子的学堂,教导他们识文断字与武功,再捐一座学堂,让男子学习君子六艺之时,还必须专门学绣花织布,唱歌跳舞,唱戏,涂脂抹粉,浆洗缝补。”
“学到他们再也没脸说女红与歌舞是贱业,针线握在男人手里便不贱了么?男子歌舞就不轻贱了吗?为何只对女子刻薄?”
“奴婢今后会捐更多更大的学堂,只招男学子,只学绣花织布,唱歌跳舞,涂脂抹粉,唱戏,浆洗缝补。”
万贞儿瞪大眼睛,她还在局限于如何让女子自立自强之时,汪直竟比她还离经叛道,竟想用男子最看不起的女红歌舞,驯化与羞辱男子。
“汪直...本宫有银子..本宫的银子都给你安排,本宫迫不及待想看那些男子绣花跳舞了...”万贞儿激动得语无伦次。
此时万贞儿警惕掀开马车帘子,逡巡四周,又将马车附近的奴婢们遣开。
汪直警惕性极高,除非一等一的高手,否则绝无可能在汪直无知无觉下,靠近马车百步内。
孝陵卫更无可能,周湛缨极守分寸,孝陵卫藏身之地,恰好不远不近,既能护着她,又无法听清她的动静。
“你..你的想法极好,但本宫不能出面,甚至不会当面支持你,但..本宫想与你一起做这件事..”
“汪直,呜呜呜..没想到竟是你最了解与体恤全天下弱势的女子,没想到竟会是你...”
万贞儿激动不已,却忧心忡忡,汪直的想法太惊世骇俗,可若能普及...
只是想一想,就觉心潮澎湃。
“你去悄悄推行,若遇阻力,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汪直仰脸盯着娘娘雀跃的神情:“娘娘,您是不是想让全天下的女子与男子一样,能出将入士,与男子同堂而立?”
当啷一声,万贞儿手中茶盏应声落地,罕见露出慌乱神态:“小声些,小声些..”
万贞儿不敢承认,毕竟清末太平天国女科举,已经给出恶例。
太平天国举行的女子科举,到最后却沦为给各王府选拔侍奉的女官,甚至是选后宫,学识渊博的女子只能沦为男子玩物。
而非像男子科举那样,选拔治理国家的官员。
“娘娘,您只需告诉奴婢,那是您想看到的吗?”汪直压低声音询问。
万贞儿愣怔许久,咬牙坚定点头:“是。”
“需要很久,也许奴婢需要耗费一生时间,奴婢没有胜算,但奴婢愿倾己所有,为娘娘实现抱负。”
汪直欲言又止:“娘娘,您为何不当武则天?以陛下对您的宠爱,只要您开口,陛下定会许您..”
“不想!”万贞儿斩钉截铁。
她没那个脑子当什么女帝,连宫斗都吃力,更何况是权斗。
“本宫只是觉得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是全天下女子的保护伞,想要倾尽全力保护她们,若不能保护所有女子,至少要保护最弱小无助的女子。”
万贞儿说出心声。
马车外,奴婢们战战兢兢垂首,冷汗涔涔。
皇帝陛下竟撇下随行奴婢,独自前来,甚至放轻脚步,从马车后的松林走出,荀葇转身,再要提醒已来不及。
也不知皇帝陛下在松林边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段英脚下哆嗦,幸而马车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时汪直警惕侧耳倾听,提醒娘娘噤声:“陛下来了。”
万贞儿匆忙端坐,收起惊慌情绪。
今日与汪直说的知心话,堪称大逆不道,牝鸡司晨,谋逆之言。
一听皇帝来了,万贞儿心里莫名发虚。
皇帝宠爱她,但她若是一身反骨,皇帝疯了才会继续爱一个反贼。
她不敢告诉皇帝,她是彻头彻尾的异类,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马车帘子被掀开,万贞儿一抬眸,恰好撞见皇帝低垂的眼帘。
他不高兴了?
万贞儿心下一惊,倏尔站起身来:“濬郎,我去更衣,你等我。”
更衣是解手的含蓄说法。
皇帝闷闷嗯一声,提袍落座。
万贞儿下了马车,火急火燎看向荀葇。
方才掀开马车帘子逡巡四周,却唯独忘了马车之后视线死角,眼见荀葇一个劲朝她眨眼。
万贞儿大惊失色,急步走到马车后,果然看见距离马车后三十步开外的地方有清晰的鞋印,印子极深,显然蹙足许久。
他都听见了...
是她太大意松弛了..
她在皇帝倾尽所有的呵护下,早已失去了从前鹰瞵鹗视居安思危的警惕。
魂不守舍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换成从前,她早已想好数不清的敷衍谎言。
“娘娘,崇王与在京的王爷们邀请陛下纵马行猎,陛下已经离去,让奴婢与您说一声,行在于汤山等您。”
“好..”万贞儿如鲠在喉,甚至不敢问皇帝离开的时候,是何表情。
此时汪直垂首而来:“娘娘,陛下的龙体康复的不错,方才是奴婢大意了,奴婢该死。”
“没事,我本性如此,迟早会露出真面目..”万贞儿忧心忡忡转身回马车里,一路上担惊受怕,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孩子们今日接种牛痘之后,有些许不适,直到日薄西山,万贞儿才赶到汤山禁苑。
幼子猪油糖饿得直闹腾,万贞儿心不在焉扯开衣衫,侧躺在床榻上喂孩子。
“陛下圣躬金安。”
汪直的声音传来,万贞儿赶忙搂紧正咕嘟咕嘟用膳的猪油糖,转身背对朱门。
怕看到皇帝眸中有别样情绪。
猪油糖吃饱喝足,顽皮坐起身,奶声奶气唤爹。
从来不必等她开口,皇帝总会主动帮着她善后,抱走孩子,为孩子擦脸,换尿布,哄孩子入睡。
她只需躺着歇息即可,从来都是如此。
身后传来皇帝温声细语哄孩子的软语,万贞儿忐忑不安,不敢转身,此时殿门打开,小皇子们似乎被皇帝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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