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了几日,那些被言官弹劾怕的官员夫人们,定会怨声载道吹枕边风。
大明皇帝多情种,上梁不正下梁歪,上行下效,朝堂上不乏惧内之人,毕竟大明男子出了名的疼老婆,甚至还有大名鼎鼎的《惧内经》流传后世。
自会有人急眼,想办法针对言官,让他们闭嘴。
“荀葇,你说说臧大人弹劾的万字奏疏,有无道理?若是本宫理亏,本宫改改。”
“陛下定看过这份奏疏,陛下是何表情?今后还如今日一样,派个小太监盯着臧铁嘴写奏疏,他一搁笔,就把奏疏直接送到本宫面前。”
万贞儿终于知道皇帝为何对那些硬骨头的言官没好脸色了,皇帝的气量心胸比她宽广多了。
难怪从前皇帝都不许她看言官弹劾她的奏疏,一封都不给看,即便她偷偷看,也都是被皇帝朱笔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奏疏。
皇帝气得抹去的内容,定更不堪入目!
荀葇将从懋政殿打听来的消息一一禀报:“娘娘,陛下当着阁臣的面,封糯团当御猫,糯团照样在廊下捕雀,雀羽照样落在御阶上,陛下还令翰林为御猫作画题诗。”
万贞儿捂嘴忍笑:“清明与浴佛节,还有碧霞元君诞和东岳仁圣帝诞将至,今年中宫给内外命妇的赏赐节礼,多加几朵素色绒花,还有绣鞋,赏给命妇的宫样绣鞋,也多加两颗铜钉。”
万贞儿心平气和将丢在妆台上的素色绒花重新簪在鬓边,抿唇压下笑意,又捻指将绒花重新放回妆台,皇帝若回来,定会替她簪回去。
一只猫,一朵素色绒花,一碗打卤面,鞋底多出两枚铜钉,这些便是言官眼中的失德罪状。
可这些细枝末节,都只是人活着的具体痕迹,便成了旁人眼中必须被挑剔的罪状,只因她是皇后。
万贞儿将万字弹劾奏疏浏览多半,面上愈发凝重难堪。
洋洋洒洒至少五千字弹劾的是她娘家兄弟,说他们是藉势无赖横行京城的恶霸。
二弟万通简直无药可救了,竟公然夺妻,三个兄弟中,万通最为跋扈,京师之人,无论贵贱都惧他三分,称他为万二。
他垂涎旁人妻子的美色,竟直接将其收入府中纳为妾室。
横行不法的兄弟不断给她惹麻烦树政敌,让深宫里的她百口莫辩。
言官弹劾万氏兄弟三人,要求将他们革去锦衣卫职务,追夺封诰及内帑赐物。
当看到亲兄弟万喜竟用空印核对账目,万贞儿气得扔了奏疏。
若非他们姓万,皇帝或许早就忍不住杀心了。
空印是官场大忌,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年间,就因空印掀起的一场大狱,为洪武四大案之一。
计吏们沿袭元朝旧习,携带多份预先盖好本地公章的空白文册,一旦被驳回,便就地填报纸质数据,省去往返奔波之苦。
这种空印做法在元朝便已存在,从未被朝廷明令禁止,官吏人尽皆知,唯独瞒着皇帝一人。
洪武九年,太祖朱元璋偶然发现这个公开的秘密,龙颜震怒。
盖有官印的空白文书可以被任意填写,意味着地方官员可以随意编造财政数字、欺瞒朝廷,这是对皇权的极大轻蔑,是欺君之罪。
大明对空印惩处极为严酷,凡主印官一律处死,副职以下杖一百,发配边远地区充军。
洪武年间受牵连的官员数以万计,各地掌印官几乎被屠戮殆尽。
皇帝登基之初,空印陋习席卷重来,这几日正在朝堂上彻查空印一事。
万贞儿无奈叹气,当真是福过灾生,未知所终,兄长和两个弟弟定被人蛊惑,毕竟有太多人想害她万劫不复。
他们无法将黑手伸到紫禁城里,只能通过伤害她的家人报复她。
兀地,万贞儿竟在奏疏上看到一个久违的名字,季铎...
皇帝竟将季铎调任为从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言官不知从哪儿挖出来的陈年旧事,将她与季铎的婚约都搬出来做文章。
言官弹劾她干政,欲要让季铎染指锦衣卫都指挥使。
简直一派胡言,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个职位,是极亲贵的武职,非天子心腹不授,皇帝怎么可能将锦衣卫都指挥使赐给季铎。
万贞儿继续往下细看,皇帝竟破例给她的三个兄弟实打实的官职,兄弟三人并授锦衣卫世职,这在外戚中算得上显赫了。
不仅如此,就连她两岁的侄儿万从善,竟也赐了锦衣卫指挥使,她二弟的养子乳名牛儿,年仅四岁也得了锦衣卫指挥佥事。
皇帝对万家的恩赏,已经到荒唐的地步,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连字都还没开始学,便已是锦衣卫的堂上官。
万贞儿愧疚忍泪,皇帝时常说要把早年间对她的亏欠,加倍偿还。
他竟荒唐的用毫无底线与逾矩的天子恩赏,默默替她撑起一把保护伞,伞下是她那些不省心的兄弟,和她自己。
万贞儿无地自容,腾地站起身,立即踱步去懋政殿。
懋政殿内,朱见深将亲阅的家书交给奴婢处理,陈准躬身,小心翼翼将拆封的家书重新封好,再让人悄悄送还给段英。
朱见深默然看向被他留中不发弹劾万家兄弟的奏疏,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着实可惜,贞儿如此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的女子,她的兄弟们,却各有各的恶。
一个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成日里插科打诨,被人利用,沦为抹黑贞儿的工具,可他们是贞儿的亲兄弟...
国丈万贵倒是个明事理的,只不过压根镇不住那三个浑不吝的舅子。
着实可惜,若三位舅子能争气些,他也能多加委以重任。
“陛下,咳咳咳...万通大人又被弹劾贪黩谀佞,与御马监太监韦兴等人内外勾结,借为宫廷采办珍宝之名,大肆侵吞内库银两,每进一物,便从内帑支取数倍的银两中饱私囊。”
“继续压下即可,别让皇后知晓。”朱见深头疼欲裂开,疲累揉着眉心。
他面前放着一份士子答卷,初见这份答卷,惊为天人,他甚至激动地连夜去奉先殿,感念上天与列祖列宗赐下此等肱骨奇才。
本次科举取士,只有这份答卷给出他想要的答案,以经史为骨,以时弊为靶,一路论到本朝夺情之弊,再以君盂臣水之喻收束,直斥时弊,通篇全无半句辞藻华丽浮夸的空话,字字珠玑。
可当时他有多期待这位奇才,此刻见到撕开名封之后,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名字,他就有多失望。
陆容!
本届科举取士,共取进士三百五十三人,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九十八名赐进士出身,陆容便在二甲之中,位列第二十九名。
却是朱见深属意的状元之才。
为何偏偏是陆容!
今后在朝堂上,一看见陆容,就想起贞儿与他有过私情,他担心会公报私仇,错杀能臣。
犹豫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秘密栽培陆容,直至他登阁。
“密令商辂与刘定之暗中栽培陆容,此人为可造之才。”
“奴婢遵命。”陈准不禁暗暗夸赞帝王胸襟海纳百川,更是慨叹陛下对皇后用情至深,为了皇后,竟连曾经的情敌都肯拔擢。
陛下不仅重用皇后的前未婚夫季铎,甚至还想栽培与皇后有私情的陆容为未来的内阁首辅重臣。
陈准心下骇然,陛下竟在暗中帮出身卑微,毫无根基的皇后栽培朝堂势力,亲手壮大后党。
“陛下,娘娘来了!”
有奴婢在殿门外小声提醒,陈准忙不迭将陆进士的答卷收起来,藏在画缸里。
万贞儿急步踏入内殿,忐忑站在皇帝面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果然看见皇帝眉心微红,显然方才他蹙眉许久。
“濬郎,我要弹劾我娘家兄弟勾结内宦,侵吞库银强抢民女,鱼肉百姓。”
“再弹劾两个年幼侄儿无功受禄,于理不合。”
“我娘家人一朝富贵,得意忘形,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他们没那个心眼与京城里的势力争斗,只能沦为被人利用的筏子。”
“求你将他们革去锦衣卫职务,追夺封诰及内帑赐物,赶回青州老家去,令他们不得离开青州地界半步。”
万贞儿愧疚曲膝,不待双膝触地,就被皇帝拽到怀中。
“濬郎,你可以赏赐他们金银,让他们锦衣玉食,绝不能给他们授官职。”
“若真想扶持万家,可否将年幼些的侄儿送入紫禁城里教导,若今后他们长大成器,能堪大用,你再论功行赏也不迟。”
“小皇子们年幼,正好缺信任的伴读,我的侄儿们虽比不上权贵子弟,可若严格教导..”
万贞儿越说越没底气,万家自从踏足京城之后,被人有意无意阿谀奉承,家风彻底败坏,她与爹爹虽然想力挽狂澜,却为时已晚。
三个兄弟早就从骨子里被无孔不入腐蚀,沦为纨绔无赖,几个年长的侄儿亦是只知享乐,声色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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