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来的言官说话没轻没重,陈准已选的是最温柔的奏疏了,还有更脏的,他不敢说出口。
也没必要说出口了,那几位已被皇帝陛下当场斩杀。
万贞儿头疼扶额,这个臧琼,骂得还真脏..
只不过为何臧琼会出现在成化二年?他明明是成化五年的进士,哼!难怪年纪轻轻就被发配到南京六部养老。
这张嘴还真是毒死了...
她虽墨水不多,但四书五经还是读过的,别以为她听不懂!
小星出自《诗经召南小星》,后世以小星喻妾室或低位妃嫔,老娥更是指名道姓骂她,入床是上龙床得临幸的粗鄙说法。
这句话的意思极为刻薄,臧琼嘲讽后宫那些年轻的妃嫔宫人只能守在帷幕外面干看着,而年老色衰的万贞儿却爬上龙床独占皇帝恩宠。
“哼,好一句小星在帏,老娥入床!”
万贞儿气咻咻,臧琼这个嘴毒的直臣怕是得罪了许多人,才不知宫帏内幕。
臧琼不愧是文化人,用短短八个字,把她得帝王专宠这件事骂了两层,第一层骂她以高龄罪奴之身霸占皇帝,不合礼法。
第二层骂她阻绝后宫其他女子承幸,致使皇嗣不兴。
岂有此理!打死他活该!骂得如此刻薄,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言官铁嘴!
在奏疏这种正式文书中,臧琼这个混帐用了近乎市井辱骂的粗鄙字眼,将宫闱秘事赤裸裸地摊在朝堂上。
皇帝若不杀他,万贞儿也要秘密让人补刀子,杀了他!方能解气!
此时陈准掀起眼皮子,竟看见娘娘一身奴婢装束,登时垂下脑袋。
娘娘这是要做甚?若他没来坤宁宫,娘娘要悄悄去哪?
陈准惊出一声冷汗,庆幸方才跑的飞快,赶上了。
“娘娘,臧琼素来以敢言著称,常挂在嘴边的挚理就是吾首可断,吾舌难回,其人性情刚直不阿,言官在朝堂上难免数敌,他在南京六部亦是不摧眉折腰,勇于谏言。”
“他专门为贫苦百姓鸣不平,得罪许多权贵,才会年纪轻轻被贬到南京六部养老…”
陈准忙不迭求情,若是庸才也就罢了,偏偏是臧琼,臧大人许是得罪人了,才稀里糊涂上奏弹劾皇后。
陛下正准备秋后将臧大人调遣回京城都察院任职,以正都察院歪风邪气。
偏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事来。
若是别的蠢材,陈准也不会兴师动众前来坤宁宫求情。
“娘娘,臧大人久在南京都察院,不知京城朝堂与后宫之事,言官谏言无需查证核实,规定可参奏捕风捉影之事,臧大人在南京民间盛誉,都夸他是大明的魏征。”
万贞儿蹙眉看向陈准,陈准此人,性子温良,能让陈准破例求情的官员,德行定是万里挑一。
“哼。”万贞儿气哼哼,到底还是跟着陈准去奉天殿救人。
但愿臧琼这个被夸成大明魏征的言官,真能挑起大梁,敢于谏言,不忌惮权贵,为生民立命。
奉天殿内,皇帝陛下杀了南京都察院半数的言官,血染朝堂。
文武百官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他们被杀怕了,尤其是京城六部九卿,此刻恨死南京六部了。
这些没脑子的王八蛋,难怪会被发配到南京六部垃圾场,半点政治嗅觉都没有。
一上来就对中宫皇后火力全开,像撞邪似的。
南京六部的官员们亦是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压根不知道为何皇帝陛下莫名其妙大开杀戒,明明他们按部就班谏言,不曾逾矩。
大明朝堂政风颇为开明,臣子可自由奏疏,尤其是言官,皇帝陛下即便被指着鼻子谩骂,也绝不会杀言官。
今日南京都察院都快被陛下杀空了。
崇王与英国公面面相觑,二人朝袍染血,离皇帝近些,皇帝挥刀杀人,他们也溅了一身血。
崇王急得时不时看向龙椅后的屏风,皇嫂若再不前来救场,皇兄快杀疯了。
此时万贞儿气喘吁吁赶到屏风后,深吸一口气,忽然捂着嘴角,假装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荀葇立即会意,赶忙拔高声音,装作胆战心惊:“娘娘,娘娘..”
急促的脚步声立即传来,皇帝一个箭步冲来。
万贞儿不言,只捂着嘴角继续咳嗽,咳得泪眼盈盈。
“今日早些下朝可好?臣妾心口难受..”
皇后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站在龙椅之下的怀恩立即扬起拂尘:“有事启奏,无事散朝。”
“都散了,都散吧。”崇王火急火燎将傻乎乎的南京六部官员赶走。
再不走,都得死。
他们弹劾中宫的奏疏,每个字都像淬毒似的,句句字字踩在皇兄逆鳞上,幸亏皇嫂大度,否则他们今日都别想活着离开奉天殿。
只不过..皇兄的明君贤名彻底保不住了,只盼着后世别把皇兄骂成十恶不赦的禽兽暴君才是。
屏风后,朱见深注视贞儿红润面容,再看她眸子狡黠一闪而逝,无奈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濬郎,今日,我想背着你回家。”万贞儿一闪身,背对皇帝折下腰。
“成何体统。”朱见深气恼,他身量颀长,即便如今瘦骨嶙峋,也有百斤重。
他是她的夫君,是皇帝,是男人,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背。
“我想背,平日都是你抱我背我,今日换我背你。” 万贞儿抓住皇帝的手掌,按在她肩上。
皇帝幼年经历土木堡,被废太子,又在西内冷宫幽禁多年,精神压力极大,落下口吃的毛病,体质不算壮硕。
一米八出头的个子,长身玉立,身型清癯若修竹,望之如孤松立雪,更有时下并不崇尚的文人墨客儒雅内收姿态。
如今身上没二两肉,麻秆似的,宽大的龙袍松松垮垮,看着都心疼。
“濬郎,我心疼你..”万贞儿蹲身,把他两只手再次搭在自己肩上。
后背倏然一沉,皇帝修长的手指没有扣拢,只是虚垂在她肩上。
万贞儿小心翼翼托住他的腿弯,像从前在西内冷宫里那样,把他往上托举。她把他的腿弯托紧了些,这才迈出第一步。
皇帝伏在她背上,脸埋进她的后颈,呼出的气息烫得灼人,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呼出的热气湿漉漉,温暖至极。
她把步子迈得很稳很慢。
从前在西内,主仆二人饿疯了,不要脸的去蹭紫禁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充饥。
吃饱喝足之后,小小的沂王趴在万贞儿后背,主仆二人孤独的走过幽冷孤寂凄风苦雨的宫巷。
那时他也这样伏在她肩上,脸埋进她脖子里,嘴里含含糊糊喊贞儿。
万贞儿从没想过她后背的小少年,会成为她的夫君,早知道二人会成为彼此的挚爱,她当年就该对皇帝更好些,至少,少一些算计。
在这段感情里,万贞儿始终是克制的一方,她被皇帝契而不舍的狂情和真诚一点点打动的。
“贞儿,你背我是不是很费力,到这就好,剩下的路,换我来背你。”
皇帝的脸紧贴着她的后颈。
万贞儿衣领湿透了,她把他的腿弯托得更紧了些,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个幽禁西内冷宫五年,朝不保夕的废太子,口吃恐惧的喊不出她名字的小少年,在东宫为她狂情食爱的太子,坐拥天下的成化帝,万贞挚爱的朱见深,如今都在她背上,重得她每一步都庄重,一步步踩进那些往昔岁月里。
“濬郎,万贞这辈子永远不会离开你,死也不离开你。”
“濬郎,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这段感情,谢谢。”
皇帝没有回答,过了一阵,万贞儿后颈的皮肤忽然落下一滴滴温热的水渍。
她没有回头,他哭了,他的眼泪沿着她的后颈流下。
“贞儿,该如何是好?忽然怕你把我放下。”朱见深将脸颊藏在贞儿襟领。
“我不放!死也不放!”万贞儿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对了,你是不是想让陆探花教导太子?我得看看陆探花何许人也。”
“是,路简其人姿貌秀伟,而事事精敏绝人,学贯古今,缜密峻洁,一字不苟,可堪为储君良师重担。”
“只是..”朱见深眸子阴郁一闪而逝,三甲所取之士,并非是他心中属意的最佳人选。
本届科举入围士子有三百五十人,每一份答卷,他都亲自过目,但内阁圈出的前三甲,却并非是最文采斐然的人才。
他已令礼部将拆封填榜后的所有答卷送往懋政殿,他悄悄在满意的答卷做了标记,到时将那几个他看中的人才,暗中栽培为肱骨之臣,绕开内阁与吏部。
“濬郎,鼎甲何时才能入翰林院当值,我去瞧瞧那陆探花。”万贞儿仍想去亲眼看看陆探花。
陈准凑到娘娘身边,详述三甲入翰林的章程。
“娘娘,鼎甲入翰林院,还有一桩不成文的规矩,叫聚奎燕,由状元出钱置办,宴请翰林院前辈同僚,榜眼探花也要跟着凑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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