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不留情面,直接点破,周怀芳的脑子想不出如此迂回的毒计,万贞儿目露讥讽,看向长公主朱淑元。
万贞儿曲膝,却并未如愿跪在地上,而是双膝腾空,被皇帝紧紧抱在怀里。
“陛下,您的母后跪我,万贞儿微贱之人,受不起,必须跪回去!下跪谁不会?我没逼她下跪,您可千万看清楚,别对我心生怨恨。”
“周怀芳,你的好儿媳在昭德殿,整个后宫除了我,全都是你精挑细选的好儿媳,纪淑妃是不是有孕了?先提前恭喜你当皇祖母。”
“答应你滚出紫禁城,我并未食言,你倒是哭闹起来啊,你儿女都孝顺,你哭哭闹闹几下,他们定能如你所愿,你也看到了,死缠烂打的,从来不是我!”
“万贞儿,我真的错了,你就信我一回可好?纪淑妃早死了,是我,是我鬼迷心窍,皇帝病倒了,压根没宠幸纪淑妃,是我从中作梗,呜呜呜..”
周太后颤抖着抓紧万贞儿的裙摆,就怕万贞儿再逃跑,若今日无法劝说万贞儿回宫,她也活不成了。
万贞儿一个字都不信,冷笑道:“不必藏着掖着,何必煞费苦心将人藏在安乐堂还是哪处外宅,何必金屋藏娇,若是光明磊落认爱,我至少不会觉得爱过某些人,是此生奇耻大辱!”
“呕...”万贞儿没忍住恶心的干呕,她对那人,已然生出难以克制的厌恶。
没想到他已经下作到串通旁人欺瞒她,他对纪淑妃还真是情深似海。
“想必是因为陛下已册立三位皇后,再无法任性换第四任皇后,才想利用我这卑贱罪奴出身的皇后,为纪淑妃先占住中宫的位置。”
“纪淑妃腹中的孩子几个月了?想必某些人想等到纪淑妃诞下皇子,在后宫地位稳固,再逼我让出皇后位置吧。”
“何必用这些虚情假意的谎言,我看过侍寝记录了,那侍寝记录,谁都知道无法更改,何必惺惺作态,将我当成傻子戏弄,不妨直说,想让我如何配合你们,只要肯放过我和我的孩子,你们想怎么样都可以。”
“说吧,万贞儿洗耳恭听。”
“贞儿..杀了我..”朱见深哽咽,原来他在贞儿心中的形象如此不堪入目。
他已无计可施,贞儿性子执拗偏激,她认定之事,绝无任何转寰余地。
朱见深依依不舍松开怀抱,只是离开一瞬,就痛苦不堪的重新抱紧她,无助将掌心覆住贞儿握紧柴刀的手。
“杀我,贞儿,杀了我,就放过你..”
“陛下,不必再虚情假意,你..”
手腕被攥紧,柴刀被皇帝抓住,兵器戳入血肉的闷响传来,万贞儿目眦欲裂,吓得松开刀柄,可那人却握紧她的手掌,刀刃继续戳进血肉。
“濬儿!”周太后吓得嚎啕大哭。
“皇帝!”长公主朱淑元吓得冲到皇帝身侧,他真是疯的无可救药,竟要死在万贞儿手里。
此时那柴刀已然戳进皇帝腹部一大半。
“万贞儿,是哀家的错,是哀家的错,求你放过濬儿可好?”周太后咬牙抓住锋利刀刃。
不能再向前了,她的儿子快死了。
“贞儿..”朱见深忍着剖腹剧痛,缱绻吻她香腮云鬓。
“好好当太后,我已为你准备好一切,不必担心余生,我知你不信,可我此生只有你一人,我死,你别走,对不起..”
“陛下,我可立即还你两刀..现在就还..”万贞儿咬牙怒喝一声,抓住刀柄,从那人怀抱挣扎开。
一转身,竟看见一张苍白枯槁的病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情咬
此刻那人逆着微光, 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照耀成一个孤独落寞的剪影, 他身边,只有细细尘埃浮动,他就站在那道光里。
整个人都蒙在那层光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斑驳褪色旧画中,不堪回首的故人。
万贞儿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那人鬓边白发, 犹如一根根针, 刺得她眼睛酸涩发疼。
分不清今夕何夕,上一次见他, 他还穿着婚服,俊朗雍容, 郎艳独绝, 压根没有白发。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他为何会变成这样啊?
他对纪妙善一见倾心, 不该是爱逢其时,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吗?
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虚弱的脸色尸白, 瘦得脱了相, 颧骨崎凸,眼窝惊悚凹陷, 眼下乌青,穿在身上的月白常服, 还是她从前为他做的,该是合身的,此刻却大了一圈, 松松垮垮迎风而立。
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好像病了,病得很严重。
她站在原地,凝眸看着他,嗫喏张了张嘴,想客套说一句保重龙体,可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忽然很想哭,可她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就会被那人发现,她下贱的还在爱他。
她慌乱垂眸,不敢再与那人对视,若再多看他一眼,又该为他流泪,为他自甘堕落了。
凭什么?她受够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陛下,求您快些让奴婢为您处理伤势可好?”荀葇急死了,皇帝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皇帝却执拗挡开奴婢靠近。
“万贞儿,求你,求求你劝劝皇帝,求你了呜呜呜呜...”周太后掌心都是血,吓得再次曲膝,染血的双手死死抓住万贞儿的裙摆。
“不如让该心疼之人来劝,麻烦太后看清楚,我是万贞儿,并非纪妙善。”万贞儿低着头哽咽道。
“没事,他死了,你们也不会让我活,不是吗?他若死,我抹脖子殉葬就是,别再装了,真的很恶心。”万贞儿握紧柴刀。
想转身从容离去,可双脚却不争气的生了根,自作主张不肯离去。
泪盈于睫,到底还是没出息的为那人心疼落泪了,她垂首啜泣,任由不争气的眼泪肆虐。
脸颊被冰冷的手掌轻抚,万贞儿愕然看向那只颤抖的手,他的手心都是狰狞的火吻痕迹。
从前他的手掌总是令她眷恋,温暖至极,她的手总是捂不热,一冷一暖,日日都要贴在一起,掌心贴紧十指紧扣。
无数寒来暑往,午夜梦回,交颈燕好,他温暖的手掌会亲昵抚慰她每一寸肌肤。
此刻,他的手掌冰冷的令她不安,忽然觉得他不像人了,像一尊碎裂的瓷,裂纹已经布满全身,一触即碎。
没来由的忧心忡忡,担心他身上是不是也伤痕累累,压下担忧,她垂眸不敢再细思。
“别走,求你..贞儿..我.好想你..”朱见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贞儿...”他忍不住往前贴近,离她更近些,鼻尖依恋抵着她温暖的鬓发摩挲。
万贞儿泪眼婆娑仰脸看他,他竟在迷醉的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他太瘦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甚至有布满细纹路,从前不曾有如此凄苦薄戾的模样。
从前他笑起来光风霁月,眉眼间流淌温柔与暖意,眉目含情。
她含泪看着那些细纹,急得伸手揉那些让人心慌意乱的细纹,那人亲昵将脸颊贴近她掌心厮缠,猝不及防间,灼人的眼泪不断砸在万贞儿手背。
“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万贞儿崩溃落泪,纪妙善怎么可以这样,抢走他,却不好好照顾他。
她怎么可以这样他...
“皇嫂,自你走后,皇兄不肯善待自己,他不肯!日日丹药当饭吃,所有人都劝不住。”崇王眼角含泪。
原以为他是罕有的痴情人,可皇兄却比他还痴狂,皇兄已经疯了。
“娘娘,陛下的确不曾宠幸纪淑妃,奴婢亲自拷问过文书房与钦录薄..”荀葇哽咽,默默点头。
万贞儿难以置信死死咬唇。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周怀芳说的话,也许并非是谎言,她愧疚恸哭,早知道当时就该去见见他,听他解释的。
若今日不曾相逢,他这幅模样,还能苦苦撑多久?
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陛下,我们之间不只是纪妙善,您与我,实非良配,您还有后宫三千,还有数不尽的良家子等着入宫承宠..”
“万贞儿,死了,她们都死绝了,都被皇帝杀光了,哀家发誓,哀家以三个儿女的性命发誓,今后若敢再干涉你与皇帝家事,哀家定无人送终,无人送终!”
周太后抖如筛糠。
她怕得要死,快被皇帝吓疯了,骨头都杀软了,再不敢放着锦衣玉食的太后不当,自讨苦吃找罪受。
为了万贞儿,皇帝到如今都不肯原谅她,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即便此时,皇帝依旧正眼不瞧她,即便偶尔目光对视,眸中都是怨恨与杀意。
周太后紧紧抓住幼子见泽的袖子,吓得缩着脖子。
“哀家这就搬去西苑,这就搬去,立即搬。”
万贞儿被周怀芳堵的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到别的理由脱身,心乱如麻之时,掌心被那人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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