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四五十具尸体处理好之后,万贞儿累的跌坐在地,抬起袖子,将汪直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疼不疼?”万贞儿着实愧疚,没想到竟害得六岁的孩子为她冲锋陷阵。
汪直摇头,抬起袖子,小心翼翼擦干净皇后眼角血污。
“怕吗?若怕,你可以离开这,我不怪你。”
万贞儿愧疚的将汪直颤抖的手握紧,他在害怕。
汪直摇头:“您在哪,汪直就在哪。”
“姐姐,天快亮了,刺客不会再来了,至少白日里不会。”
汪直蹲在门口,面朝院门,缓缓起身入厨房,准备早膳。
万贞儿换下被鲜血与冷汗打湿的衣衫,匆匆回到东屋,此时满都海正抱着万贞儿的孩子在哺育,而她自己的女儿却躺在一旁嗷嗷大哭。
万贞儿坐到床边,将大哭的青格儿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哄着,扯开衣襟,喂青格儿。
“满都海,还能走吗?我们必须离开这,去东边的藏身之地。”
“可以!只是..你方便离开这吗?”满都海忧心忡忡。
“对了,我叫万贞。”万贞儿大大方方说出闺名,她的真名很少人知道,满都海压根无法猜出她的真实身份。
“万贞,你在京城是不是有仇家追杀?”
万贞儿莞尔:“岂止是京城,我在大明的国境之内都无法平安,我得罪了大明的皇族中人。”
“你呢?你又得罪了谁?”万贞儿反问。
“我得罪了鞑靼的大鼻子皇后。”满都海直言不讳。
两个人相视一笑,不待继续闲聊,万贞儿脸上笑容凝固,握紧柴刀。
下一批刺客,来了。
“汪直,是谁?”
汪直站在院中一树桃花下,侧耳倾听:“冲姐姐来的!”
万贞儿苦笑看向满都海:“带着我的孩子走,去胭脂巷东边第三户人家,将孩子交给那户人家,他们会护着你。”
万贞儿无奈托孤,让满都海带着孩子们去胭脂巷皇帝的私宅。
“满都海!求你一定要把孩子送到那户人家手里,珍重!”
万贞儿闪身将满都海带到内室,在内室墙壁上寻到一处隐秘凹槽,墙后是一处密道,直通百米开外的另外一座院子。
冲她来的刺客,比刺杀满都海的刺客更为棘手,太多人希望万贞儿死于非命,她甚至不知道刺客是哪一方的势力。
他们若见不到万贞儿本人,定会立即封锁四周,周遭的无辜百姓也将罹难,谁也无法平安离去。
万贞儿必须亲自留下来拖住刺客的脚步。
“万贞!保重!”满都海抱紧背篓,闪身遁入密道。
待暗门关闭那一瞬,无数箭矢飞掠而来。
汪直的右肩插着一支箭,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染红,他只是沉默闪身来到万贞儿面前,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快跑!我撑不住!他们来自江湖!”
“你快些走!去保护两个孩子,你是他们的大伴!”
“皇子们会有新的大伴,您身边只有汪直!汪直与您同生共死!”
“汪直…”万贞儿感动落泪。
若她今日大难不死,汪直将是她此生最信任的心腹。
主仆二人藏在圆桌之后躲避暗箭,万贞儿焦急处理汪直的伤口,箭头有倒刺,拔出来会带下一大块肉。
汪直倏然一咬牙,握住箭杆用力一拔,闷哼一声,血疯涌出来。
万贞儿撕下自己的衣襟,替他包扎。
主仆二人背靠着彼此,互相护着彼此身后,一路杀向窗边。
这批刺客的路数极为熟悉,万贞儿愕然想起当年在江米巷遇袭事件。
那次袭击她的刺客路数诡异,逼得她甚至动用保命用的燧发火铳,才勉强保住性命。
事后皇帝彻查许久都不曾寻到幕后之人。
皇帝气得将可疑之人都铲除,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汪直!用火铳!”万贞儿取出火铳,顾不了许多,保命要紧!
即便用火铳会惊动四周,她也不得不作茧自缚。
砰砰砰…
不绝于耳的火铳声乍然回荡在深巷内,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巡城御史,京营闻风而动,纷纷朝火铳响起的宅院合围而来。
那些刺客却前仆后继,依旧锐不可当,万贞儿与汪直不得不轮番护卫火力。
直到弹尽,万贞儿重新将柴刀紧握在手中。
忽而从天而降一道飒爽英姿,万贞儿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竟是满都海!她竟去而复返!
“万贞!别怕!我们杀出去!”
面色苍白虚弱的满都海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赶回来援救她。
“满都海…”万贞儿哽咽,满都海已然逃出生天,岂会不知道回来意味着赴死。
她还是义无反顾回来救万贞儿,甚至此刻虚弱的抡不起弯刀。
“万贞!走!”满都海横刀在前,为万贞挡开一波致命袭击。
万贞儿累的睁不开眼,脚下一踉跄,累的昏迷不醒。
满都海不信中原的庸医,决定用最虔诚的方式为恩人祈福,她面朝草原的方向跪下,虔诚向先祖与长生天祈祷,取来弯刀,割破自己的手腕。
“长生天在上,满都海愿拿我的命,换恩人万贞的命。”
满都海口中念着祈祷经文,把流血的手腕贴在万贞的嘴唇上,让血流进她的嘴里,殷红温热的血不断滴落在万贞苍白的唇瓣。
以命换命是草原上最古老的萨满巫术,万贞是满都海此生最好的知己与救命恩人。
万贞儿被腥甜的血呛醒,在汪直与满都海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三人背靠背突围,满都海被疯涌而来的刺客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有多少仇家?还是与我去草原吧,我向长生天起誓,只要满都海在草原有一口马奶酒喝,绝不亏待你。”
“好!”万贞儿已然杀红眼,背对着高墙,与身后的刺客厮杀开。
猝不及防间,后背倏然撞进谁的怀抱,腰肢被人拼命缠紧,万贞儿如遭雷击,沮丧的松开柴刀。
满都海正要抡刀上前,待看清抱紧万贞儿那削瘦男子的容貌,诧异收刀。
那个年轻男子极为瘦弱,即便瘦的脱相,仍是能看出俊美的轮廓,他与万贞两个孩子的容貌简直如出一辙。
再看那男子溢出眼眸的浓烈爱意,只能是孩子的父亲。
“万贞,你夫君来了。”满都海语气笃定。
“我没有夫君。”万贞儿冷冷回答,用力掰开那人环抱在腰肢上的手。
一低头,眼前赫然出现一双狰狞可怖的双手,满手都是火吻的伤疤,万贞儿如鲠在喉,那人定是在着火那日,去过琼华岛。
可那又如何?她和他再无瓜葛。
“汪直,先带满海去歇息。”万贞儿哽咽垂泪。
满都海愣怔一瞬,知道万贞不想让她的夫君知道满都海这个名字,此时再看围绕在男子身边的护卫,满都海满眼震惊。
竟是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而且全都是锦衣卫的高层指挥使。
世间能驱使锦衣卫指挥使的,只有..皇族!
万?一个荒谬的身份呼之欲出,满都海震惊看向万贞:“你是..万皇后?”
“大明成化帝?”
万贞儿没有回答,默然看向汪直,汪直心领神会,扯住还在震惊中的满都海立即离去。
庭院内闲杂人等全都离去,此时只剩下万贞儿与皇帝二人。
沉默许久,万贞儿终于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陛下,我需要怎么做,您才能放过我与我的孩子?”
那人不言,只沉默将下巴依在她肩胛,紧紧贴着她后背。
“杀了我。”朱见深哑声,怅然。
听到这个答案,万贞儿无奈合眼:“我不会杀您,您没有错,陛下若觉万贞儿死了才能解气,我现在即可立即赴死。”
她累了,如果死亡是唯一解脱的方式,她今日心甘情愿赴死。
“万贞儿!!”
门外倏然传来熟悉的恶心声音,听到周怀芳的声音,万贞儿忍不住蹙眉。
长公主朱淑元与崇王朱见泽亲自带着母后前来负荆请罪,若万贞儿与皇帝决裂,母后必死无疑。
周太后素衣淡眉,不施粉黛,不缀珠玉,浑身恐惧发抖,被儿女搀扶着来到庭院里,二话不说,噗通跪在万贞儿面前。
“万贞儿,从前是哀家的错,哀家求你回皇帝身边继续当皇后,求你当哀家的好儿媳,哀家对不起你..”
周太后态度诚恳,哭的声泪俱下。
万贞儿横眉冷对,阴阳怪气开口:“陛下,您是想逼我演皆大欢喜的大度吗?”
“不必理她,让她去死吧,你若不解气,杀了她。”朱见深收紧臂弯,语气厌恶至极。
万贞儿诧异咬唇,那人给出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堵得她哑口无言。
“周怀芳,今日你跪我,只是想让你的儿子亲眼目睹你为了他开心,忍辱负重给我下跪,让他对我心生芥蒂,今后你我再次发生矛盾,他就会想起你跪过我,对你愈发愧疚,我偏不如你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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