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皇帝忽而寒着脸,将两个小皇子亲自抱在怀里,小皇子们调皮爬上皇帝肩头,皇帝笑着将他们放在肩上,站起身来,让孩子们的视野更开阔些。
皇子们公然坐在皇帝陛下的龙肩上,于理不合,天子肩挑宗庙社稷,他的龙肩,没人有资格坐。
可小奶娃娃哪儿管这些,不但坐了,还揪着皇帝陛下的翼扇帽玩耍起来,甚至啃皇帝一脸口水。
众人不免触动,原来天家父子相处,也有温情时刻。
周太后的目光,一整晚都黏在两个孙儿身上,恨不能冲上去亲两口,可她目光对上皇帝冷冽眼神,再不敢动弹。
眼瞧着两个小皇子愈发顽皮,竟把皇帝的帽翅拆下来玩耍,万贞儿忙不迭让荀葇与段英将小皇子们抱下去歇息。
此时燃灯祈福开始,万众瞩目之下,朱见深的隐疾再次发作,坐立不安,焦躁至极。
倏尔指尖被轻轻缠紧,熟悉的温度令他瞬间心安,他反手握紧贞儿的柔荑,藏在宽袖中,此身此心,终于能安。
与此同时,南苑北门外,一队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正缓慢行进,大藤峡大捷,甄选出近两千女战俘为奴婢。
这些年轻貌美的战俘,将在西苑与南苑再甄选两轮,最终选出五百佼佼者,方能送进紫禁城内侍奉。
余莲与覃勤二人困守在南苑许久,今晚负责安顿一千战俘,此时余莲拿着名册,挨个查看战俘。
“贺县,瑶族土官之女纪妙善,年十四。”余莲念完,麻木抬眸,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眼。
咔嚓,余莲失态将湖笔折断,唇瓣翕动,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覃勤诧异抬眸:“你怎么..”
顺着余莲错愕的目光,覃勤惊悚看见一张梦魇里时常出现的端丽面容。
仿佛光阴逆流,此刻花明月暗,轻雾薄笼,那女子端丽绰约,螓首蛾眉,踏竹烟波月翩跹而来。
覃勤脚下一踉跄,冷汗涔涔,他见鬼了!
竟看见十九岁的那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娶她
“余莲..”覃勤的声音在恐惧发颤。
余莲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熟悉的年轻面容, 这张脸比万贞儿更为精致,明艳动人, 虽只有三分形似,可举手投足,眼波流转间,却有六分神似。
神似比形似更致命!
形似,只不过是眼睛认错人,长得像只会多看两眼,心里门清并非本人, 眼睛骗不了人心。
可神似, 是心认错人,若心错了, 如何能收回心?
若得见一人,一颦一笑都像她, 一见她就如隔雾旧梦, 明知不是她,却忍不住开始在她身上找另一人的影子, 即便是帝王, 也情愿一梦不醒..
陛下不曾见过十九岁的万贞儿, 风华正茂的万贞儿。
良久之后, 余莲才压下狂喜,嗫喏开口:“去..去西苑太液池, 寻...寻怀恩来..”
余莲拿不准主意,不知这张脸倘若出现在紫禁城里, 出现在皇帝面前,究竟是福是祸。
但对万贞儿来说,定是一场空前劫难。
如今王皇后与长公主已死, 他们这些人树倒猢狲散,没了主心骨,惶惶不可终日。
若是..若是能依附眼前这张势必得宠的脸,她与怀恩覃勤的命运也将改变。
纪氏,没有任何不得宠的理由。
余莲转身,面色从容些许:“纪妙善,随我来,我叫余莲,今日起,我就是你的教导姑姑。”
“余姑姑万福。”纪妙善婀娜福身见礼。
她在应天府皇宫里,已然被教导过紫禁城的规矩,中原人的破规矩繁多,甚至哪只脚跨门槛都有明文规定,她讨厌汉人的绣鞋。
汉人不是都瞧不起瑶人吗?她定会以瑶女身份宠冠后宫,让大明皇帝成为她裙下臣,势必要让之后的历代大明皇帝身上,都流淌着瑶人的血脉。
以她的容貌,定能轻松拿捏住年轻的皇帝。
听闻成化帝连年长十七岁的老婢都能下得去手,想必紫禁城里都是庸脂俗粉。
纪妙善从刀耕火种的莽莽山林被扔进礼教森严的紫禁城,着实不适应。
待她当上大明皇后,定要让后宫女子都不穿绣花鞋。
瑶人比汉人开明,女子甚至能娶男子,这些汉女都是矫揉造作,压根比不上瑶女的万种风情。
覃勤蹙眉,瑶人椎髻跣足,衣斑斓布褐,采山猎原履险如飞,犷悍,喜仇杀,守信约。
是大明边陲最难驯服的族群。
眼前这个瑶人女子,与紫禁城里所有女子都格格不入,骨子里的倔强与眸中不屈不挠的眼神,简直与万贞儿如出一辙。
更何况她神似已然致命,还长着一张明艳灵动,难画难描的炽艳绝色容颜,比万贞儿精致百倍。
覃勤不免惋惜,若纪氏早出现几年,哪儿还轮得到万贞儿在紫禁城里作威作福。
他与怀恩也不会输的这样凄凄惨惨戚戚。
覃勤目送纪氏走远,一把抓着余莲衣袖:“余莲,务必好好栽培纪妙善,六分神似还不够,必须九分酷似,我们才能翻身。”
“好,我必倾尽所有教导她,就按照万贞儿的一颦一笑教导。”
余莲喜极而泣,有纪妙善在,她不愁无法翻身。
二人身后昏暗假山内,梁芳抱臂,依在假山阴暗处,眸中有些懵然。
初见纪妙善那日,他也大惊失色许久,梁芳笃定纪妙善定会是昭德殿心腹大患。
可为何娘娘不杀纪妙善?反而让他暗中将纪妙善平安送到南苑,送到覃勤与余莲手里?
娘娘到底想做甚?莫不是要用年轻貌美的纪妙善固宠?
梁芳恍然大悟,想起纪妙善的容貌与神韵,她,的确有固宠的底气。
....
江米巷万家。
昨日皇帝陛下又赏赐下不少稀罕之物,骤然显贵,万贵担心给女儿惹麻烦,不敢得意忘形。
每次领受赏赐,他却忧形于色,总念叨着:“吾起掾史,编尺伍,蒙天子恩,备戚属,子姓皆得官,福过灾生,未知所终矣。”
皇帝赏的东西,万贵都亲自记在账上,将来万一要查,若是拿不出来,就是死罪。
儿子们笑他迂腐,他笑而不语,他见过太多被抄家之人,连根针都留不住。
万贵经历过大起大落。
万家的这份泼天富贵,并非靠扎实的军功或科举,而是靠女儿在后宫得宠。
帝王皆薄情寡恩,命这个东西,能好一时,不能好一世。
宠极爱还歇,妒深情终疏,贞儿擅妒,万贵着实担心贞儿失宠。
“老爷,大喜啊,陛下特赐皇贵妃娘娘归来省亲,两位小皇子也来了。”
“什么!快!快让全府上下到中门迎接。”万贵喜极而泣。
万家大门外,万贞儿被一众奴婢簇拥着下马车,正月初二没机会回娘家,皇帝恩准她今日回娘家省亲,明晚再回宫。
正好,有些事情不方便在紫禁城里说。
才下马车,竟看见全家老小匍匐在地,万贞儿赶忙上前,段英眼疾手快,将万贵搀扶起来。
长嫂与弟妹们陪伴在侧,隔着屏风,她的兄弟与侄儿们来问安。
万贞儿着实不喜欢如此疏离的团聚方式,却必须慎之又慎,毕竟今日带着两个皇子在身边。
此时万贵屏退所有人,单独与女儿说话。
“贞儿,是不是在紫禁城里遇到什么事儿?为何忽然回来,爹爹能为你做什么?尽管开口告诉爹。”
“本说好初二回娘家的,紫禁城里有事耽搁了,今日才得空,万岁爷恩准我回来看看,爹别担心我,听闻您近来头疾又犯了,让我身边的奴婢给您再瞧瞧。”
万贞儿说罢,荀葇拎着药箱躬身而来。
趁着荀葇给爹爹做针灸之时,万贞儿回到自家的闺房里。
更深人静,孩子们酣然入梦,此时万贞儿独坐在窗前,对着月色低低说话。
“周大人,能否帮我保护一人,就像保护我一样,护她。”
暗夜里寂静无人,从房梁上传来周湛缨清冷回应:“娘娘想保护谁,保护多久?那人与娘娘是什么关系?”
万贞儿嘴角浮出苦涩笑意:“她是大藤峡战俘纪妙善,从今日起护她,直到皇帝驾崩...”
万贞儿的语气顿了顿,涩然:“自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那日起,纪妙善,就是我。”
隐匿在房梁上的周湛缨听得一头雾水:“为何时间如此诡异的精确?臣不解,请娘娘答疑解惑。”
“我想去南苑看一眼纪妙善,就现在,可好?不必兴师动众,悄悄去即可。”
周湛缨飞身跃下房梁:“臣随娘娘同往。”
“有劳大人..”万贞儿哽咽,从今晚得知纪妙善已入南苑,见到她小像那一瞬,低落沮丧的情绪始终盘桓心底。
万贞儿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在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清晰知道自己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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