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不单行,韩嬷嬷再次接到噩耗,登时冷汗涔涔看向暴怒的周太后。
“娘娘,陛下有旨,今日择吉时,为贵妃行铺宫之礼。”
“什么铺宫?万贞儿不是早就铺过了?孩子都生了,还铺什么鬼宫?”周太后一头雾水。
所谓铺宫,是皇帝第一次临幸某位御嫔的仪式。
一旦御嫔被行铺宫之礼,内廷会以异礼待之,意味着她从此在名分上有着落,为她日后的册封铺平道路。
倏地,周太后面色铁青,满眼震惊:“万贞儿那贱奴..她都已经是贵妃之尊,皇帝难道还觉得委屈了她?他为何还要为万贞儿铺宫,皇帝到底想做甚!”
韩嬷嬷小声禀报:“陛下让礼部秘密草拟册封皇贵妃的章程,特旨晋封万贵妃为皇贵妃,已定下册封典礼吉日,就在..就在下个月十二,万寿圣节当日。”
“岂有此理,皇帝竟在他的生辰日,册封万贞儿那贱奴为皇贵妃,岂有此理!皇后还没被废,更没死,他怎么能册封皇贵妃!”
“逆子置皇后脸面于何地?”
周太后气得暴走,冲到寝殿门前,忽而无奈刹住脚步,冷静,她必须冷静下来。
她今日才重回紫禁城,若再被赶回西苑,岂不是被钱锦鸾笑掉大牙。
周太后顾全大局,不得不忍气吞声。
再熬两个月,待十二月初一,皇后就入主坤宁宫,她这个太后将不再孤军奋战。
一想到皇后的婚期被皇帝一拖再拖,从十一月初一拖延到十二月初一,周太后又是一阵雷霆狂怒。
原来皇帝借口天象拖延封后大典,是为了先封万贞儿为皇贵妃!
周太后无能狂怒,只能关紧殿门,忍气吞声发火,发了一通火,周太后终于冷静下来。
“哀家不答应,立即密令内阁重臣李贤,联合朝臣用最高等级的伏阙死谏!”
“立即让文武百官跪伏在宫门前哭谏,哀家要让皇帝知晓,何为礼在君上,理在君上!皇帝虽尊贵,但尊不过礼,皇权虽至高,但高不过理!”
酉正,帝王诏书从承天门城楼降下,象征皇命从天而降,皇帝陛下晓谕天下,于成化元年十一月十二酉时,举行册封昭德殿万氏为皇贵妃的典礼。
诏令百官上表称贺,内外命妇进宫朝贺万皇贵妃授金册金宝大典。
百官上表称贺,命妇进宫朝贺,这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独有的殊荣。
贵妃授册无宝,万贵妃有了这方金宝,意味着她不再是普通帝王妃妾,而是拥有印信,可以名正言顺协理后宫的副后,若皇后崩逝,万氏将是下一任准皇后。
朝野内外哗然,皇后还有不到两个月,即将入宫正位中宫,可皇帝陛下却在皇后入宫之前,提前为妃妾行册封大典,明晃晃的宠妾灭妻。
未来国丈府邸,前一瞬还人来人往踏破门槛,此时却门可罗雀。
深闺绣楼内,王氏将扎穿指尖的绣花针一点点穿过指尖,血流如注。
她面上仍是温婉平和,心底却泛起滔天怨恨。
诛杀万贞儿的遗诏已毁,如今她手里只有交给周太后保管的无用护嫡诏书,她再无法孕育子嗣,何来嫡子?
皇帝行事狠绝,竟快刀斩乱麻,用极刑直接让她彻底无法诞育嫡子,世间竟有不盼着嫡子的帝王,他真的疯了,疯得无药可救!
王氏嘴角噙着冷笑,那又如何?
她依旧能坐稳皇后宝座,皇帝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份压根不存在的血诏书,她就能当一辈子母仪天下的至尊皇后!
皇帝定是信了她编造的血诏谎言,否则皇后早就换成旁人。
即便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也能夺!
当个无爱,但能活到最后的皇后,与当个拥有帝王之爱,但短命的宠妃,哪个好?
........
懋政殿内,朱见深终于处理好琐事,接下来两日,他将辍朝与贞儿共度良宵。
“陛下,文武百官此刻正在奉天门外伏阙死谏,说中宫尚在,陛下岂可罔顾礼法,宠妾灭妻,他们恳请陛下收回诏令,否则定泣血死谏,必得俞旨乃敢退。”
“哦,传朕旨意,朕之私事,妄议者,斩!”
“今日纠集闹事者,四品以上停俸,五品以下廷杖一百。”
锦衣卫领命,当场打死十九人,将他们的尸首丢在伏阙群臣前,不准收殓。
御前内侍太监陈准面色凝重带来谕令:“陛下谕令,还有谁要泣血死谏的?”
有慷慨激昂的言官刚起身,还未开口,就被锦衣卫一杖打倒在地,乱棍打死。
恐怖的廷杖声不绝于耳,再没有人敢回答。
伏阙这件事,是百官们用儒家那一套理在君上的信念,以明君的枷锁,妄图对抗皇帝的私心。
可理想再大,也扛不住渐渐增加的尸首,扛不住这位新帝竟全然不顾一世英名。
除了那位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新帝似乎全然不在乎世间万物。
他们彻底败下阵来。
乾清宫里,万贞儿才伺候两个小祖宗熟睡,乍然听到荀葇禀报,皇帝让她今晚铺宫侍寝。
“铺什么宫?”万贞儿一头雾水,她当贵妃的时候已经铺过宫了。
那年她答应入宫为贵妃,皇帝当夜就令人精心装饰乾清宫,铺上新被褥,摆上华贵陈设,以示隆重。
她至今还记得铺宫时,乾清宫寝殿内异香焚起,那媚寝情香只有初次临幸当晚才会用,暖情香气害得她一整晚都没歇息好。
“估摸着陛下担心娘娘产后侍寝不适,想哄娘娘开心。”荀葇欲言又止,陛下要给娘娘天大的惊喜,她不能说。
“那..那今晚别用媚寝情香,本宫还需哺育皇子。”万贞儿捂住发烫的脸颊。
算算时日,她和皇帝近一年多都不曾同房过,她有些紧张。
皇帝这几天看她的眼神都灼人,无法想象憋了一年多的皇帝,今晚会如何狂情。
“陛下还在懋政殿吗?”
“陛下明后日辍朝,今日需在懋征殿接见大臣,接受百官朝贺陛下喜得祥瑞皇子,晚膳过后才回来。”
荀葇满眼笑意:“陛下叮嘱娘娘,在他归来之前,您先行沐浴更衣。”
万贞儿噙笑颔首,对今晚的侍寝又怕又期待。
熬到晚膳过后,万贞儿惬意泡在香汤里沐浴,此时荀葇捧来寝衣,伺候她穿衣。
“咿?尚服局是不是拿错衣衫了?”万贞儿慌张盯着托盘里黄栌色绣龙纹凤袍。
在紫禁城里,黄栌色,是她绝对不能碰的颜色。
这是皇帝专属的颜色,后宫只有最尊贵的太后与皇后才能用这个颜色。
万贞儿是贵妃,她的大衫是真红织金云霞凤纹,她的常服规制缘襈袄裙鞠衣、褙子,各色随用,她这辈子穿什么颜色都行,唯独不用黄。
那抹黄是帝后专属,是这座紫禁城的天,不是她的。
不是皇帝不给,是天下人不答应,祖制不答应,他给了她一切,唯独给不了最尊贵的颜色。
此时她再谨慎细看衣衫的纹样,登时惊出冷汗。
中单纹样也不对,只有皇后的中单才能用织黻纹十三,她只能用织黻纹十一。
还有霞帔纹样,皇后才可以用织金云霞龙纹,坠子瑑龙纹,她只能用织金云霞凤纹,坠子瑑凤纹。
“全错了,尚服局为何将皇后的九龙四凤冠送来给本宫?本宫该用九翚四凤冠,还有翟衣,本宫该用织九行翟鸟纹,而非皇后专属的十二行翟鸟纹。”
“就连常服冠也错得离谱,皇后凤冠是双凤翊龙冠,本宫的是九翟冠,冠上只有凤,没有龙!”
“掌管尚服局的奴婢是谁?”
荀葇躬身:“娘娘,这些是您的衣衫没错,陛下赐给娘娘的,虽与皇后的服饰酷似,却少用了一两金线。”
“啊?”万贞儿哭笑不得,谁会用秤杆来称贵妃常服冠或者翟衣所用的金丝线到底多一两还是少一两...
她抿唇不语,忽而忍笑:“本宫的,是不是比皇后多一两?”
荀葇咧嘴笑点头:“可不是,奴婢专门取秤杆秤量了一番,足足比皇后的多出二两高高的。”
万贞儿噗呲笑出声来。
她为皇帝穿过太子妃婚服,皇后的婚服还没穿过,凭什么她不能穿?即便不能穿出去给皇帝惹麻烦,她躲在寝宫里穿还不成吗?
她才是皇帝的发妻。
万贞儿理直气壮,开始对镜试穿皇后的服饰,从常服到婚服,凤冠霞帔一一试穿。
“娘娘凤仪万千,穿着深青袆衣婚服,与陛下着实天造地设。”
万贞儿摸摸袆衣,心想皇后的婚服也不过如此,死沉死沉,凤冠霞帔更是沉得像山,还不如她的常服舒坦。
这身枷锁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在人前,名正言顺站在皇帝身侧,死后与皇帝合葬皇陵。
想起合葬,万贞儿忽而伤感起来,她想起万贵妃到死都没能与成化帝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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