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动用景泰帝留给她的保命符。
“贞儿,让我替你诊脉可好?你是不是病了?”荀葇仍是不放心。
锦被里传来万贞儿闷闷不乐的声音:“人总有心情郁结之时,我这几日心情郁结,见谅。”
“荀葇。”万贞儿犹豫再三,开口试探。
“我不想住在紫禁城里,可否帮我委婉探探口风?我想去应天府看守孝陵一年。”
“守陵一年之后,我就乖乖回来当他的贵妃,我会听话,再不敢不听话了。”
荀葇一脸为难:“贞儿,你明知道答案,为何还要执着,我还有琐事要忙,先行一步。”
荀葇不敢去触霉头,陛下压根不可能同意。
待荀葇离开之后,万贞儿再也忍不住,急匆匆起身抱起痰盂狂吐不止。
荀葇回去之后,立即让人去寻找九枚天顺年间的阴阳神灵花钱。
这东西在紫禁城外头多,可在紫禁城内,陛下其实不喜欢先帝留下的痕迹,奴婢们早就将先帝留下的花花草草,甚至是一桌一椅都悉数处理掉。
办差的小太监没辙,寻到先帝爷时期的大珰牛玉帮忙。
牛玉已卸下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如今只是司礼监监丞,闲差,养老正好。
“九个吗?”牛玉皱起苦瓜脸。
欠的命,到底还是要还的。
“哪个要?”
“说是西内那位要,要得急,牛爷您帮忙想想招,小的才入乾清宫当外差奴婢,这第一个差事还需办的漂漂亮亮,求您支支招。”
牛玉嗯一声:“后日酉时来取。”
小太监千恩万谢离去,牛玉面色凝重,低头往尚食局走去。
正月初三,万贞儿指尖把玩着荀葇晨间送来的阴阳神灵花钱,盯着今日送来的膳食若有所思。
今日的膳食与从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枣泥糕上有九瓣梅花装饰。
万贞儿捻一块枣泥糕,今日的枣泥糕,做得水润了些。
温热的触感,温水?
万贞儿再看别的菜肴,今日有蟹肉。
蟹肉边上放着一盏紫苏洗手汤,紫禁城里吃蟹,必定要用紫苏草作汤盥手。
洗枣?是洗澡?
万贞儿不确定,继续看别的菜肴,她的目光落在一道精致烧卖上,明代称呼烧卖为纱帽。
帽?是卯时?三个烧卖一组摆盘,难道是让她在卯时三刻唤水洗澡?
万贞儿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景泰帝说的那人,真有如此神通吗?
可那九瓣梅花回应了她。
是夜,万贞儿忐忑不安,忍着烧心与干呕,在房中踱步到临近卯时,终于决定拽响窗边的小铜铃。
铜铃响三声,殿门打开,值夜的嬷嬷施施然而来。
听到万贞儿半夜要沐浴,老嬷嬷也不问缘由,只垂首去准备沐浴用的香汤。
她沐浴的香汤与御用一样,都需取玉泉山水。
一刻钟之后,推着香汤的水车吱吱呀呀从后殿角门推入耳房内。
两个粗使奴婢抬着大木桶入耳房内。
老嬷嬷守在门外,亲眼看着两个奴婢抬走空木桶,再看万氏从屏风后走出,在浴池里沐浴,于是守在门外等候。
陛下吩咐过,只要万贞儿在西内冷宫里吃好喝好,身子康健,不准打搅她。
眼瞧着昏暗灯光下,万贞儿沐浴之后,竟躺在浴池边的软榻就寝,老嬷嬷寻来两个温暖炭盆,怕她受凉。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灯火倏然通明,吴皇后连凤冠都来不及佩戴,急急忙忙梳好发髻,就带着一众奴婢往神武门赶去。
她接到密报,万贞儿那奴婢竟然在今晚趁机逃出紫禁城。
“娘娘,那奴婢为何要逃?奴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密报之人是谁?有何目的?”
吴皇后的陪嫁乳母陈氏提醒道。
“怕什么?本宫是皇后,依照宫规惩戒私逃出宫的奴婢,合情合理合法,谁敢指摘本宫?”
“再说那奴婢已被陛下厌弃,幽禁在西内里,陛下这些时日,也开始宠幸后宫嫔妃,定是早就把那奴婢抛诸脑后。”
“今晚不出手,难道真要等那贱奴遇喜,诞下耻辱的庶长子吗?”
“无论是宫规还是待嫡制,本宫秉公执法,都无可指摘!怕什么!”
吴皇后雀跃无比,今晚整个紫禁城都在看着,她就不信,她这个皇后占着礼法,还能被那奴婢欺负不成?
即便是陛下与太后,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
她是武将功臣之女,若陛下当真刻薄她,定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今晚天时地利人和,她全部占了,怎么可能不赢?
神武门前,临近清晨时分,出入紫禁城的马车与奴婢渐渐多起来。
数辆去玉泉山取水的水车大排长龙,等待检视放行,出宫取水。
吴皇后步履如飞,不忘低声焦急吩咐心腹奴婢。
“对了,陛下想必又宿醉未醒,待本宫将那奴婢带回坤宁宫,你再慢悠悠去乾清宫禀报。”
“就说抓住个私逃出宫的奴婢,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本宫怕妄动杀业不吉,询问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记得,陛下若不问是谁,你不必说明是哪个奴婢。”
“切记!”
老嬷嬷点头应是。
水车夹层内,万贞儿蜷缩成一团,难受得想吐,却只能捂着嘴角不敢出声。
她笃定那人寻不到她之前,不会发疯伤害任何人,他怕她伤心。
此时水车终于缓缓动起来。
万贞儿一颗心勉强能安。
正晕晕乎乎难受之时,忽而水车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快些搜!还愣着干嘛!”
水车全都停在坤宁宫正殿前,吴皇后夺过奴婢手里的长刀,挨个捅向空水车。
“到底在哪?出来!”吴皇后压下狂喜,一刀刀迫不及待刺向水车。
“到底是哪个宫的贱婢!胆敢违反宫规!滚出来!”
吴皇后刻意拔高声线,明示她全然不知情到底是谁要私逃出宫。
一辆辆水车在长刀乱砍下碎裂。
这边厢,坤宁宫的老嬷嬷慢悠悠挪到乾清宫,却见乾清宫灯火通明。
今晚值夜的是怀恩与覃勤。
老嬷嬷眸中喜色一闪而逝,幸亏不是段英那狗腿子。
“掌印大人,奴婢奉坤宁宫皇后之命,前来禀报,今晚有奴婢私逃,现下正被羁押在坤宁宫,依照宫规,合该被杖杀。”
“可皇后娘娘忧心,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怕妄动杀业不吉,特派遣奴婢前来请旨,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覃勤不以为意,一个私逃的奴婢而已,压根无需惊动陛下,甚至无需打扰怀恩哥哥。
“一个奴婢而已,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秉公处置即可..”
覃勤话音未落,就见怀恩面色凝重开口:“咱家立即去禀报陛下。”
覃勤一头雾水,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管一个私逃奴婢的死活。
怀恩哥哥未免...
不对!
覃勤瞬时瞪大眼睛,能让怀恩哥哥如此谨慎的奴婢,紫禁城里除了万贞儿,还有谁!
是万贞儿!
覃勤压下狂喜,屏住呼吸,看向正豪饮的陛下。
此时有小太监端来醒酒汤,覃勤三步并两步上前夺过,端着醒酒汤站在原地,不曾送入殿内。
怀恩垂首入寝殿内,殿内酒气熏天,皇帝陛下醉眼迷离,依旧在仰头豪饮。
“陛下,今晚有奴婢私逃出宫,被当场擒获,现下那奴婢正被羁押在坤宁宫,依照宫规,合该被杖杀。”
“可皇后娘娘忧心,新年之初,又是改元成化初年,怕妄动杀业不吉,特派遣奴婢前来请旨,不知陛下该如何处置这奴婢?”
朱见深醉眼迷离,凝眸看向身侧的心腹太监陈准。
“西内可好?去看看。”
“奴婢遵旨!”陈准垂首,拔步去西内冷宫里看万贞儿。
一刻钟后,陈准气喘吁吁前来赴命:“陛下,万氏已歇,奴婢远远瞧见她睡颜,一切安好。”
朱见深继续仰头痛饮,随口回答:“私逃出宫,杖杀即可。”
皇后吴氏勉强算贤惠,将后宫打理得尚可,后宫之事,除了西内,他并不吝放权给她。
作者有话说:
《明宪宗实录》:后立未踰月而废,当时传言,或谓后宫先有擅宠者被后杖责故及,然宫禁事秘,莫得而详。了解明史的应该猜到下一章内容了驯龙快结束啦
第90章 废后
清宁宫之中, 今晚亦是灯火通明。
周太后美滋滋喝着小酒,眉飞色舞, 心情颇好,甚至难得跳起九腔十八调的燕歌戏。
从前她当皇妃不敢跳,她跳过一回献媚,被先帝嘲讽低俗。
先帝驾崩后,她决定今后每逢先帝忌辰,她必须跳,还必须把先帝灵牌请来清宁宫, 当着他面前, 尽情奏乐尽情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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