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娘娘疑似..有孕..”
段英这句颇为微妙的疑似有孕,瞬时让朝堂上鸦雀无声。
疑似,那就是有与无,都在贵妃言语间,可若朝臣们继续死谏,那就是肆意戕害皇嗣的逆臣重罪。
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吭声。
若再继续,贵妃当真有孕,忽然有个好歹,所有谏言之人,定承受不住天子一怒。
那可是陛下第一个子嗣,甚至是违背待嫡祖制的庶出。
皇后无宠,人尽皆知,万贵妃若诞下皇子,就是庶长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殿下。
有叫嚷最凶的大臣,已然开始低头擦冷汗。
砰地一声,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砸碎御盏:“朕意已决,若敢再谏者,斩!”
不待百官告罪,皇帝陛下已拂袖疾步而去。
一众奴婢们眼看着陛下连御撵都不乘,冒着大雪急急往清宁宫方向,失态狂奔。
怀恩恶狠狠瞪一眼段英。
段英懒得理会,浑身都是冷汗,顾不得擦干,拔腿就跑。
清宁宫门前,周太后冻得不行,握紧袖炉,仍是瑟瑟发抖。
犹豫再三,她决定亲自出手。
“罢了,你既已知罪,哀家也不为难你,今日就收回册封圣旨,赐白绫!”
“母后!”
皇帝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他甚为狼狈,全无君王威严端方,连翼扇冠都歪斜得厉害。
朱见深呼吸凌乱,铁青着脸站在那人身侧。
他不曾料到,她竟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与他割席。
“罪妇万贞儿,叩谢太后娘娘恩典!叩谢皇帝陛下恩典!”万贞儿语速极快,迫不及待谢恩。
众目睽睽之下,朱见深若在此时反驳母后,是为不孝,势必会影响他以仁孝治天下的宗旨,撼动朝堂稳定。
如今骑虎难下,他恨的咬牙切齿:“母后,万氏对儿臣有养育之恩,是从龙功臣,恕儿臣难从命!”
“咳咳咳咳...周妹妹。”此时在装死的钱太后终于开口了。
周太后一看钱锦鸾那贱人嘴角噙笑,暗道不好。
“天子无家事,哀家好歹是太后,又是皇帝嫡母,你我两宫太后,素来有商有量,从不曾独断专行,哀家,还没表态。”
钱太后幽幽提醒。
不待周氏继续反驳,钱太后转脸看向皇帝:“皇帝,这奴婢对皇帝忠心耿耿,又在西内冷宫与皇帝生死相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赐死。”
朱见深承嫡母的情,颔首:“母后所言极是。”
“她并未有过错,若说有过,就是今日这番脱簪请罪,有失皇家颜面,哀家建议,将万氏先打入冷宫静思百日,以儆效尤。”
“她已承宠,指不定腹中已怀上龙种,若有龙种,再封贵妃不迟。”
站在周太后身后的吴皇后垂首,眸中怨毒一闪而逝。
“好,就将她打入西内冷宫反思。”朱见深顺着钱太后的话,将这件事盖棺定论。
一听西内冷宫,众人面露诧异。
谁人不知,陛下登基之后,将西内纳入乾清宫范围,如今的西内哪里是冷宫,装潢比坤宁宫还奢丽。
“周妹妹,你意下如何?”钱皇后噙笑看向周氏。
周太后一脸憋屈,她还能如何?她的儿子与钱锦鸾狼狈为奸,连将万贞儿幽禁在哪都商量好了。
好在说的是等万贞儿怀上龙嗣再封妃,周太后眼角余光看向吴皇后。
吴氏是将门虎女,脾气火爆,今日最被打脸的,恰恰是她这个皇后。
“好了,哀家乏了,都散去吧。”钱太后不悦呵斥道。
自是不会有人在意万贞儿的意愿,此时她捧着圣旨瑟瑟发抖。
败了。
今日一败涂地,没想到钱太后竟闷声不响搅局。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在她有孕之前,她再不是万贵妃。
只要她不怀孕!
只是皇帝岂会放过她?
他定会想法设法让她尽快怀孕。
从前万贞儿还想着若他强迫,她就生下太子,再弑君,如今连这个念头都懒得动,很累,身心俱疲。
与枕边挚爱之人处心积虑算计,心力交瘁,痛不欲生。
她彻底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
“万贞儿!”
皇帝怒喝一声,扬手将她手中册封贵妃的圣旨打翻在地。
那卷皇帝御笔亲书的黄绫圣旨,落在万贞儿面前,她没有去捡起。
“陛下,罪妇在。”
此时她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白,刺骨寒风吹起她凌乱青丝,缠在他指尖。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朝堂上关于她的风波愈演愈烈,他有多疲累,她心里很清楚。
为了她,皇帝如今有多心力交瘁,她能感同身受,他在等她妥协,等她放弃她坚持的最后底线。
他在提醒她,封贵妃已是轩然大波,他咬牙才能熬过去,若她再任性要独宠,他面临的困境会更煎熬,他会更痛苦。
他想让她心疼他,主动开口承认她错了,再感恩戴德,接受他对她命运的所有安排,他要的爱,是乖顺服从的爱。
“好!好个罪妇!那就如你所愿!”
朱见深气得面色铁青,待看到她通红的赤足,气得俯身将她扛在肩上,一言不发,将她扛回西内冷宫里。
登基后,每逢他心情烦闷之时,就会独自歇息在西内冷宫里。
原想着今后带她来西内小住,共忆往昔岁月。
到底是他错付了。
皇帝将她丢在西内冷宫软榻上,寒着脸,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万贞儿无悲无喜,终是她天真愚蠢,咎由自取。
他是成化帝。
与历史上的成化帝,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人,他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即便他口口声声说爱她。
她已经把真心交给他,就再无法在他面前装腔作势,重新戴回虚情假意的面具。
他是成化帝,早知道历史,可她还是义无反顾朝他靠近。
如今这惨境,她作茧自缚,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处心积虑,用真情为她营造虚假幻梦,待今后她诞下孩子,与他有更多的羁绊,就更无法分开。
他会用礼法与后宫制度胁迫她就范,或许还会用孩子来威胁她妥协。
她正暗自伤心,那人忽而气势汹汹折返,寒着脸抱起她,径直往水汽氤氲的耳房里去。
衣衫被煺尽,万贞儿泡在温暖浴池里,被他抱在怀里,仍在瑟瑟发抖。
他默不作声用温热手掌一寸寸搓热她的身子,最后将她被冻僵的双足抓在掌心搓揉。
皇帝将她全身揉遍,发出一身热汗来,又给她灌下一碗驱寒姜汤,这才将她从浴池内抱出来。
他温柔体贴,为她擦干发丝,为她换上温暖寝衣,在床榻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同床异梦。
“陛下..在怨恨我,我知道。”万贞儿主动开口,打破恩爱的假象。
怎么会不怨恨呢?
他是皇帝,江山需后继有人,他的皇叔景泰帝无子的教训血淋淋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儿孙满堂。
她在强人所难,逼他在江山与她之间抉择。
若选择她,他就不得不面临子嗣单薄的危机,江山国本的动摇。
“呵,你若是朕,该如何抉择?朕难道不该怨吗?”
他怨她自私,却恨自己离不开她。
“万贞儿!你到底知不知道,独宠是你的催命符!你将承受整个后宫的怨气!还需频繁产子,不断走鬼门关!朕想起就觉摧心剖肝!”
“一想起你无外戚与权臣支持,只有朕的心!朕若先你一步驾崩,你若再无子,朕甚至不敢死!”
“为那些无足轻重的事,你却自私的从不考虑朕的感受,朕已答应只钟情于你,还要如何!”
他问心无愧,对她,已倾尽所有。
他甚至登基那日,就开始谋算驾崩的身后事,思量如何安顿他挚爱的未亡人。
他必须确保,他若英年早逝,贞儿必须能平稳成为独一无二的皇太后,坐享尊荣。
甚至明知道她错得离谱,却还煞费苦心为她细心编造她要的幻梦。
明明都已沉浸在幸福里,为何还要戳破。
“朕许你皇后之位,许你太子生母之尊,许你宠冠后宫,这些诺言不会变,朕的心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会变。”
“唯独子嗣,朕绝不能子嗣单薄,葬送江山。”
“你若介意,朕可效仿皇祖宣宗对待皇叔那般,将那些孩子养在紫禁城外,不让你瞧见,待朕驾崩,你若无子嗣,再让他们回宫。”
“朕答应你,待诞下的皇子超过十人,定许你独宠,可好?”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他许她独宠了。
“朕的心永远只有你,贞儿,你是朕的妻子,你该体谅朕,贤惠辅佐朕,那些女子,只是为你分担生育之苦罢了,你若不高兴,待她们诞下皇子,赐死即可,再将所有皇子放在你膝下抚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