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贵苦口婆心劝说。
那位皇帝陛下不知是何意,到如今迟迟不给贞儿名份,他必须快刀斩乱麻,不可再让贞儿吃亏下去。
“爹,我..我想与徐容先接触些时日,再决定。”
“你..啊?”万贵没想到女儿的态度忽然急转,顿时满眼欢喜。
“好好好,爹爹恰好要与你徐世伯一家去红螺山冶游,你也一起去,红螺寺素来灵验,你正好去求个良缘。”
万贞儿愕然,一段不该回忆的美好过往侵袭而来。
罢了,也是时候将那些回忆用更美好的记忆全部覆盖。
“好。”
“好好好!”万贵欢喜得立即让人去给徐家送拜帖相邀。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一早去。”
“徐家在红螺山附近有一处别庄,正好你我父女去小住几日。”
“好,都听爹爹的。”万贞儿乖巧颔首。
当晚吃过晚膳,荀葇心下忐忑,看着贞儿露出女儿家娇羞模样,在闺房里挑挑拣拣选首饰与衣衫,脑袋嗡嗡作响。
夜里段英来寻荀葇,却见荀葇愁眉苦脸。
“你怎么还不歇息?陛下今晚没空来此,不必等候。”
荀葇跺脚:“我都快愁死了,万老爷给贞儿安排相看男子了,是万家的世交,我瞧贞儿似乎心动,一晚上都在试衣试钗环。”
“怕什么?连季铎都没戏,季铎还是贞儿的青梅竹马,二人差点成婚了,你瞧瞧贞儿如今多平静,压根不提季铎,贞儿心里只有陛下一人。”
段英语气极为笃定,陛下对贞儿简直着了魔的宠爱,甚至贞儿还能那般僭越的侍寝。
后宫嫔妃侍寝时必须遵循龙在上,凤在下。
咳咳咳..贞儿醉酒侍寝那次,段英断续听到万贞儿嚷嚷着要骑龙来着,还..咳..
不止骑龙,连龙颜都敢坐,她似乎还哄着陛下吃什么什么的。
段英捂脸,他一个太监都臊的慌。
“季铎都被调遣到南京去了,也不见贞儿垂泪想他。”
荀葇气的戳段英榆木脑袋:“我不会看错的,贞儿对徐家公子不一样,急死了,她明日还不带我去,定是在防着我。”
“这回不一样,我从未见过贞儿少女怀春的神态。”
段英被荀葇一番话说得面色凝重起来,当即回去,连夜飞鸽传书给皇帝陛下。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皇帝陛下在通宵达旦批阅奏疏,此时一只灰扑扑信鸽落在御案上。
覃勤眯眼看信鸽腿上绑着红竹筒,赶忙垂首将竹筒密信取下,捧到陛下面前。
段英的来信,只有陛下能看。
陛下对他不再如从前信任,御前伺候的奴婢出现诸多新面孔,怀恩与他,都无法再只手遮天了。
如今御前四位内侍管事轮番职守,新来的内侍管事太监张敏,韦舍与陈准,都不好对付,精明着呢,与他还是平权,各自为政。
他压根没资格使唤他们。
怀恩哥哥虽还是司礼监掌印,却大部分精力都被陛下安排在与文官们接洽的琐事。
紫禁城里的奴婢们被彻底清洗了一番。
而紫禁城外,司礼监第一秉笔太监段英,俨然一枝独秀。
只要陛下不愿让他知晓之事,他竟一个字都无法知晓。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危机,奴婢们的世界,少不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剩下的奏疏交由司礼监秉笔,朕明日再定夺。”
“奴婢遵命。”覃勤垂首,陛下不知为何,再次深夜行色匆匆出宫。
“令五军营班军,从京郊百望山立即拔营,连夜至红螺山继续操练。”
“即日起,红螺山封山军练。”
“陛下,那红螺山香火鼎盛,从四处慕名而来的香客无数,若是从人迹罕至的百望山拔营去红螺山,怕是不妥,那座山是求姻缘之地,军队杀伐气太甚..”
覃勤没敢继续说下去,陛下的眼刀已将他凌迟处死。
第二日吃过早膳,万贞儿就被爹爹万贵迫不及待赶入马车出发。
马车内,万贵今日话尤其密。
“贞儿,你别瞧陆容只是文人,可天下府州县儒学,早将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计入日常教学考核,俱要五经论策,马步射箭,每月朔望要考试。”
“陆容每天未时习弓弩,教使器棒,举演重石,甚至练字都需在手腕上绑沙袋,锻炼臂力。”
万贞儿暗暗咋舌,古代的书生原来一点都不文弱,反而都要练弓箭使器械举石锁,分明是半个武夫。
难怪大明文官出身,却能带兵打仗的儒将比比皆是。
文人尚且文武双全,无法想象古代的武状元又是什么武学怪物。
万贵今日舌灿莲花,在女儿面前将陆容夸得天花乱坠。
此时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诗作,递给女儿。
“贞儿,这些都是陆容写的诗作,你看看,从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他是不可多得的专情男子。”
万贞儿接过宣纸,飘逸娟秀的行书跃然纸上。
“爱之不以道,何如老空山..”
万贞儿泪目,这是徐容最喜欢的书签诗句,意思是与其错爱,不如在山里孤独终老。
徐容说,明代有个才子叫陆容,本名徐容,他说读陆容的诗句,总有共鸣,说不定前世就是陆容。
万贞儿将那句诗折好,藏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那荷包如今空空如也,再没有那要命的卿卿性命。
定是爹爹怕她看见伤心,把那红笺毁掉了。
“贞儿,陆容少时风度翩翩,天顺三年参加乡试,有美娇娘夜半到陆容屋里自荐枕席,陆容却耿直的以生病为由婉拒。”
“你看看,这孩子心性善良,还知用温柔方式拒绝女子,保全那女子的名声,若是你那几个二愣子兄弟,定提刀杀起来。”
万贵见女儿眉目愈发舒展,心中窃喜,继续循循善诱。
“贞儿,万氏女子自幼都学绿腰舞,大家闺秀女子只为悦己者舞,万家女子只会为至亲,或者在闺房里为挚爱夫君舞绿腰,你小妹跳的不错,回头让她来教你。”
“我会,谁说我不会。”万贞儿喃喃一句。
爹爹忽然提起绿腰,定是想让她为陆容献舞表白。
大家闺秀从不会抛头露面歌舞,那是歌姬家伎做的事,不合规矩。
哎,她爹爹与徐世伯夫妇,说不定连成亲的吉日和未来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可让她跳舞?
她才不愿意。
在这鬼地方,她只会跳舞取悦自己。
她来这就没跳过一回。
“贞儿,爹爹都一只脚踏棺材了,还没瞧过我女儿跳过绿腰,哎,当年若非爹爹连累你,你也不会四岁就去紫禁城里为奴,爹爹无用啊...”
万贵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万贞儿被爹哭得心酸。
她哪会不知道,爹肯定另有所图。
眼看老人家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万贞儿拽拽爹爹袖子:“没说不跳,可我没准备霓裳羽衣与广袖留仙裙,没法跳,待归家再跳可好?爹爹别哭。”
“巧了,爹爹前几日,正好让人准备了崭新的霓裳羽衣与广袖留仙裙,还有旋转时裙裾如花的百叠裙、大袖衫、彩色帔帛、鞠衣,正准备让你妹妹教你练舞之时,赠予你。”
“呀呀呀,你瞧瞧,这舞衣真漂亮。”
“.....”万贞儿被狡猾的小老头气笑了。
怕是今日,她逃不脱跳舞的命运了。
“哼!”万贞儿气咻咻,哼一声,算是默许。
“只是女儿的绿腰舞与盛唐气象的古舞有所不同,杂糅霓裳羽衣舞的舞姿,爹爹莫要怪罪。”
万贞儿语气顿了顿,提醒道:“爹,这舞只能您来品评。”
万贵捋胡子的手顿住,郑重点头:“那是自然。”
父女二人岔开话题,默契的不再聊陆容。
临近辰时,抵临红螺山附近,忽而马车急停。
“怎么回事?”万贵掀开马车帘子。
竟见通往红螺山的必经山道,已被穿铠甲的兵士拦住。
“老爷,说是即日起,英国公亲自督军五军营的班军,在红螺山操练。”
“奇怪,这些大头兵怎会来这?不都是在京郊人迹罕至的百望山扎营吗?”
说话间,一匹银鞍白马疾驰而来,马上青衫郎君飒飒迎风而来,衣袖在薰风中飘逸拂动,阳光都格外偏爱他,只柔柔渡在他英眉星目间。
“万世叔,今日起,红螺山内封山军练,小侄奉爹娘之命,前来接你们去庄子,改日再去红螺寺。”
“有劳贤侄,你骑马的英姿,颇有你父年轻时的风采,真是青出于蓝。”万贵越看越满意。
“世叔过奖,小侄领您与贞儿姐姐去庄子。”
听到贞儿姐姐,万贞儿忽而脸红忍笑,后世的徐容只比她大一天,小时候她总骗他,让他叫她贞宝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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