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老太后崩逝之时,贞儿累得大病一场,奴婢怕她再因国丧又跪又拜,若再病倒就不好了。”余莲接住话茬,继续阻挠。
“陛下,左不过百日之后,您孝期除服,即可立即见到贞儿,对了,陛下,奴婢斗胆,贞儿回宫之后,不知该安置在哪座宫殿?”
段英仰头:“陛下,明年方改元成化元年,在此之前,太妃们还不曾移宫,坤宁宫里住着钱太后,周太后已搬到清宁宫居住。”
“无妨,让贞儿暂居乾清宫,与朕同寝。”朱见深迫不及待想将心爱之人接到身边。
众人面面相觑,段英求助看向怀恩。
“陛下!奴婢还有要事禀报,周太后方才命太监夏时上奏,提出独尊生母为皇太后,被内阁大臣李贤,彭时等抵制,现下正闹得不可开交。”
“陛下,这该如何是好?”怀恩忧心忡忡开口。
“陛下,大局为重!”韩嬷嬷接过话茬。
整个紫禁城的奴婢,都在齐心协力阻挠万贞儿回宫,就连韩嬷嬷也加入阵线。
所有人都想要缠住皇帝,务必要等到万贞儿成亲,待万贞儿成亲,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朕尚未改元,待明年再提此事…”
“陛下,贞儿的信,方才送来的。”
段英焦急抢过话茬,忐忑将随身携带的书信捧到皇帝陛下面前。
为稳住皇帝,段英早已提前让万贞儿再度准备超过二百封书信,日日随身携带二十封书信,涉及不同情绪与语境。
只看皇帝当下是何状态,再取出合适书信安抚之。
待偷眼瞧见皇帝陛下展信后眉眼温柔含情,段英与怀恩悄悄对视一眼,俱是低头揩汗。
奴婢们惶惶不可终日,终于煎熬到四月十七,先帝百日孝期除服这晚。
一大早,段英罕见来怀恩居所寻他。
“如何了?明日可否完婚?急煞我也!”怀恩彻底沉不住气。
“肯定能,明日还需辛苦你将陛下拖住。”
“怀恩,你听我仔细说与你听。”段英火急火燎开口。
“六科给事中负责审核皇帝诏令,他们认为圣旨有不妥之处,有权封还驳正,先帝从去岁春,就积压大量科参诏令,那些诏令只有经过六科审核通过旨意,方能正式下达给六部等执行。”
“你明日将先帝积压的诏令统统取来,先困住陛下两三日。”
“若能困住两个月更好,万贞儿说不定都怀上季铎骨血,臣子妻,不可欺,陛下定不会犯夺臣妻此等天下之大不韪,令满朝文武寒心。”
段英苦恼挠头:“若还是无法拖延,钦天监会配合你,禀明下个月初五才是大吉之日。”
怀恩摔杯:“如何能拖住两个月?拖住明日,都已是万分凶恶!”
“好啊,那就让贞儿回宫吧,我是无所谓。”
段英摊手,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怀恩杀过万贞儿,谁最慌,谁心里有数。
“你!”怀恩气窒,只能忍辱负重,继续与段英同流合污。
次日,皇帝陛下出孝期除服坐朝听政,怀恩就拐弯抹角撺掇陛下,亲自审阅先帝积压的诏令。
而此时坤宁宫里,钱太后正含笑侍弄一盆病梅。
她是皇后!
从正统元年到天顺八年,她当过二十二年大明帝国中宫皇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对母子当真以为她好欺负不成!
“好啊!审阅积存诏令好啊,先帝积存的诏令多有趣啊,对了,这盆病梅是先太后所赐,哀家看她生得有些肆意,让花匠仔细修剪一番。”
一旁的奴婢眸色闪了闪,垂首离去。
乾清宫内,从清晨开始,紫禁城外不断传来嫁娶喜乐声,孝期百日禁嫁娶,许多婚事都积攒到今日才开宴。
朱见深嘴角噙笑,决定明日亲自去接她回家。
贞儿昨日来信,她说香山别院山花烂漫,草木欣然,送来一束带露的美人梅与二月兰。
朱见深眉眼愈发柔情,指尖轻抚婆娑多姿的美人梅,想吻她的眉眼,和全部。
“陛下,皇史宬主官前来与陛下呈报先帝诏令事宜。”
“嗯,传召。”朱见深蹙眉。
历来皇帝颁发的圣旨并非一发了之,要经六科给事中复核,又要将圣旨正本或底簿送入皇史宬永久保存,接旨人得到的只是皇帝圣旨的一份副本。
皇史宬亲自前来求,定是他那糊涂父皇,又做出遗漏圣旨正本之事。
皇史宬无法得到圣旨正本核对,这才急急来求见。
“臣,皇史宬主官陈慎,参见陛下。”
皇史宬主官惶惶躬身。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一份先帝爷赐下的赐婚圣旨,圣旨内容涉及赐婚东宫奴婢万贞儿为锦衣卫千户季铎之妻,臣惶恐,皇史宬直至今日,都不曾收到圣旨正本或底簿。”
“臣不知该如何处理,恳请陛下明示。”
咔嚓..
御座上传来清脆折笔声....
皇帝暴怒呵斥声传来,覃勤跌坐在地,怀恩面色煞白扶墙,身型摇摇欲坠。
“御前四卫何在!将御前掌事奴婢怀恩、段英、荀葇、余莲、覃勤等,立即杖杀!”
“陛下!陛下扰命啊,是贞儿,是贞儿自己求的赐婚圣旨,呜呜呜..”段英哭哭啼啼求饶。
段英面如死灰,将哭成泪人的荀葇紧紧护在身后。
......
江米巷万家,吉时已到,万贞儿嘴角噙笑,放下红盖头。
今日是她成婚之日,满城都是花嫁喜乐之声。
大明子民嫁娶吉时多为黄昏前,当日清晨,季铎家就开始鼓乐笙箫齐鸣,祭告祖宗。
熬到黄昏吉时,季铎在赞礼引导下拜别父母,以二烛前导,才乘马出发,前来迎亲。
万贞儿愈发煎熬焦虑,好漫长,季铎在她家还需完成奠雁等礼节后,才磨磨蹭蹭接走她。
终于熬完繁琐仪式,在灯火引导下,她的三个兄弟,还有五个侄儿将亲自为她抬花轿,八抬大轿送她出嫁。
待平安抵达季铎家里,她还要与季铎行同牢礼、合卺礼,之后才能入寝。
待同寝,一切将尘埃落定。
她与季铎商量好,婚后第二个月,她就会返回杭州季家祖宅,此后待在江南,此生再不踏足京城。
待一切淡去,季铎寻到合适的良人,她再将正妻之位归还。
此时她被长兄亲自背入八抬大轿内坐定,心下愈发安定一分。
轰隆隆!
冷不丁列缺霹雳杀将而来,惊雷滚滚声震九霄。
万贞儿心口突突跳,愈发觉得不安。
快些!再快些吧!
耳畔嘈杂锣鼓声与电闪雷鸣交织,一场倾盆大雨不期而至。
倏尔花轿落地。
“新嫁娘,轿子横杠折了,烦请换一顶花轿继续前行。”
喜婆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
“好。”万贞儿牵住喜婆的手腕,被她搀扶着坐到一顶比方才更宽敞些的花轿内。
季铎还挺细心,竟为了以防万一,准备好了备用花轿。
花轿继续前行。
暴雨如注,季铎一把扯下披红,愤恨看向司礼监太监段英。
“段公公,下官今日大婚,不知触犯哪条例法,您要将下官之妻万氏带去何地?”
段英取出一封圣旨,清了清嗓子:“锦衣千卫季铎接旨。”
“先帝的赐婚圣旨,季铎早已收到,不知今日是何赐婚圣旨?”
季铎眉心突突跳,忽而急急去查看放在队伍最前那锦盒里的赐婚圣旨。
果然!
此刻那匣子里空空如也,先帝的赐婚圣旨不见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锦衣卫千户季铎,效力殿庭,恪勤不怠,清宁宫奴婢万氏,侍奉宫闱,温谨有仪,今特赐尔二人结为伉俪,择吉成婚,用彰朕恩,自今以往,宜室宜家,共承天宠!钦哉。”
听到段英宣读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圣旨内容,季铎暗暗松气。
“臣,季铎领旨谢恩。”季铎曲膝跪接圣旨。
季大人,您的夫人万氏的花轿,在那呢。”
段英挥手,一顶与方才一模一样的花轿从巷子口抬出来,稳稳当当落在季铎面前。
季铎心下大惊,慌乱掀开花轿帘子,猛地掀开盖头。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
“段公公,这是何意?她并非是臣的夫人万贞儿!”
段英捂着挨过三十大板的屁.股,皮笑肉不笑扯扯嘴角:“放肆!她就是清宁宫奴婢万氏,清宁宫里里外外伺候太后的奴婢,有六十一人!”
“万姓奴婢共有二人,这位就是最漂亮最年轻的宫女万氏。”
“先帝爷赐婚的圣旨里明明白白写着,赐婚清宁宫奴婢万氏与你为妻,她就是万氏!圣旨可没指名道姓说是万贞儿。”
“你!”季铎没想到,那位新帝竟全然不顾体面,装都懒得装,当街强夺臣子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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