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陵卫!”万贞儿咬牙切齿抡拳砸向对方。
乍然听到这个答案,周湛缨诧异一瞬,这个奴婢身上有一股韧劲,百折不挠千锤百炼的韧劲。
眼瞧着她自不量力抡拳而来,周湛缨卸去七分力,抡拳应对。
砰地一声,万贞儿左眼刺疼,眯着左眼仓皇爬起身来,继续抡拳冲上去。
周湛缨傻眼了,这奴婢是不是被打傻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随手一脚,将那奴婢踹翻在地。
“啊啊啊啊!!”万贞儿艰难爬起身,继续打,不打怎么办,她已走投无路。
“万贞儿,我们还是用女子的方式扯头花吧,何必呢,你明知不是我对手。”
“这里是孝陵,你是孝陵卫!出了孝陵,我再与你扯头花!”万贞儿气喘吁吁继续向前。
砰地一声,又被一拳打倒在地。
砰砰砰...
砰砰砰...
阵阵不绝于耳的闷响不曾停歇。
当那奴婢不止第几次爬起来,傻乎乎冲过来的时候,周湛缨无言以对。
她脸都被打成猪头,鼻子还在飙血...
周湛缨无奈收拳,正要继续劝退那奴婢,却见那奴婢身子发软,跌倒在地。
“万贞儿,你这是何必。”周湛缨疾步上前,俯身搀扶她。
“怎么回事?我收着力气的,你为何伤的这样重?”眼瞧着万贞儿莫名其妙开始呕血,周湛缨惊得立即为她诊脉。
忽而虚弱躺倒在地的奴婢边吐血边笑。周湛缨诧异看向她手中攥紧的军旗,愕然无言。
世间怎么会有对自己如此狠绝之人!
万贞儿明知毫无胜算,却拿自己当诱饵,向死而生,引她分心,成功拿到军旗。
方才万贞儿招招都在自寻死路,她竟想一命换一命,用她自己的命,换太子的命。
“你是不是疯了?伤得这样重,你到底多久没歇息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毒物?你知不知道!方才我探到死脉了!雀啄死脉!”
万贞儿已虚弱的说不出话来,一张嘴就呕血,颤颤巍巍将军旗攥紧,目光含泪死死盯着军旗。
眼前一黑,彻底昏厥。
周湛缨惊得将那奴婢抱到偏殿诊治,待要去将军旗从她掌心取回,忽而瞧见她手腕上缠着一个荷包。
“什么宝贝?值得你攥一晚上。”周湛缨好奇取下那荷包打开。
打开红笺,先看到那位太子殿下的笔迹,周湛缨会心一笑。
难怪这奴婢如此拼命,原来与太子有私情的传闻是真的。
兀地,她看见红笺之下的血红性命与勾决划线,孙妖后的笔迹,她并不陌生。
周湛缨面色古怪看向那奴婢,孙妖后死前那些时日,万贞儿面对死亡威胁,到底怀着什么心情在太子身边陪伴?
又是怀着何种心情,不顾生死前来搬救兵?
她好奇再一翻,竟又找出一份孙妖后亲笔血书的赐婚旨意,周湛缨眸色柔和下来。
“哎,还真是个大傻子!”
冷不丁又瞧见那奴婢脖颈漏出的珠链,那珠链极为特别,周湛缨凑近一看,竟是南斗六星。
此时那珠链金珠上沾满血,在血迹印染下,似乎金珠上还有微雕。
“来人,取我的叆叇水晶镜来。”
叆叇水晶镜将金珠子放大,每个金珠上,都是那位太子殿下的笔迹,竟微雕太子的生辰八字。
周湛缨险些将叆叇水晶镜掉落在地,竟是命星南斗珠链。
沉默许久,周湛缨盯着那不知睁眼几日都不曾歇息的奴婢,一咬牙。
“罢了,你这样的奴婢教出的储君,品行又能坏到哪去?”
“来人!点兵一千,随我去寻太子殿下!”
倏尔手腕一暖,那奴婢竟虚弱睁开眼缝:“去..去汤山..汤山..”
“同去..同..”
“哎..”周湛缨取来熬好的汤药灌给她,瞧见她竟用双手扯开眼皮提神,无奈之下,将她背在身后。
汤山密林中,覃勤与怀恩乔装成樵夫,正与数十名心腹奴婢一道秘密搜寻。
万贞儿猜对了,殿下果然在汤山,他们方才发现殿下留下的暗记。
可汤山这样大,也不知要搜到何时。
正伤感之时,忽而漆黑山林内火光点点,连成星海。
“是孝陵卫!孝陵卫来啦!”余莲喜极而泣。
五月十一,孝陵卫们在汤山搜寻两日之后,渐渐往南麓合围。
“殿下!殿下!”
覃勤正在一处山坳内呼喊,忽而传来一阵女子啜泣:“覃公公!我们在这!我们在这!”
待看清那女子是陪伴春祭的女官沈琼莲,覃勤喜极而泣。
“殿下!!”覃勤哭哭啼啼冲上前。
竟见殿下被沈琼莲搀扶着,从一处隐秘溶洞虚弱踱步而出,满身满脸都是血。
“殿下,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呜呜呜...”沈琼莲激动不已,抱紧太子放声大哭。
从五月初一到五月十一,整整十一日,她与太子同生共死十一日,终于平安护住太子。
“嗯..莹中,幸好有你。”
朱见深虚弱枕在沈琼莲肩上,若非这位女官拼死相护,他已殒命江南,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值得信赖。
不远处的红枫树后,余莲与荀葇忐忑看向被季铎背在身后,伤得面目全非的贞儿。
“那是沈琼莲,小字莹中,是去岁刚入宫女官,这几日,估摸着都是她在照顾殿下,今日获救,难免激动了些。”余莲硬着头皮解释。
“余莲,荀葇,去照顾殿下吧,与怀恩和覃勤说一声,不必告诉他,我来过江南。”
“季铎...”万贞儿含泪趴在季铎后背。
“我们回去成亲吧。”
方才太子眉眼中的温柔宠溺做不得假,她看得出,太子对沈琼莲很特别,与她极为亲近,甚至是喜欢。
他遇到了命定的正缘,他有喜欢的女子了,真好。
“将..将兵符交给..”
万贞儿着实身心俱疲,将染血兵符递给余莲,眼前一黑,终于能好好歇息歇息了。
季铎将贞儿藏在披风内,转身回到孝陵卫准备的马车内。
朱见深被奴婢们搀扶入马车内,恰好一辆马车错身离去。
马车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朱见深忽而觉得心尖莫名酸痛,捂着心口看向渐渐远去的马车,忍不住开口:“方才马车内,是谁?”
余莲接话:“是孝陵卫的马车,有孝陵卫搜救殿下之时,被毒虫咬伤,要赶回去救治。”
余莲说罢,将调动孝陵卫的虎符捧到太子面前:“恭喜殿下,今日孝陵卫已臣服东宫。”
“是孝陵卫兵符?”朱见深险些喜极而泣,攥紧兵符。
他还以为还需费些波折,才能收服孝陵卫。
江南之行,在他登基之前势在必行,否则他将彻底沦为傀儡皇帝,甚至连身边至亲至爱都保不住,与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
调动孝陵卫的兵符,当年从建文帝调动孝陵卫逃离南京开始,就不曾再握于大明皇帝手里。
孝陵卫是众卫之源,只有拿下孝陵卫,用孝陵卫兵符,才可完全令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臣服。
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六朝,孝陵卫这把最锋利的刀,终于回到大明天子手中。
此刻开始,天子亲兵二十七卫,足足十五万大明最精锐的精兵,随着孝陵卫臣服,终于彻底为他所用,他怎能不雀跃。
此时周湛缨正靠在山下野树吃白桃,一只海东青翱翔盘旋,俯冲而来,落在她肩上低低叫唤。
周湛缨蹙眉,捏碎白桃:“来人,去告诉太子,孝陵卫只答应守护太子登基之后的一朝,有孝陵卫坐镇江南,江南定太平,若不然,我周湛缨自刎于太祖灵前谢罪!”
“若太子殿下登基,天子死,则孝陵卫自会让兵符重回孝陵!”
“虽说李氏周氏与梅氏三族先祖曾发誓,谁能收回燕云十六州,让汉室一族再兴,愿世代为其守墓,可若非亡国灭种大事,请太子慎用孝陵卫兵符!”
“既为孝陵卫,不宜畏死,畏死勿为孝陵卫,死报君王虽是祖训,可孝陵卫只择明主!”
周湛缨说罢,跃上马背去追那辆远去的孤寂马车。
……
天顺七年八月十四,钱塘县西溪村。
明日是中秋,万贞儿坐在小笋凳上,看惜儿与景泰帝你侬我侬做月饼。
“贞儿姨母,给您吃爹爹做的粽子糖,可好吃啦。”粉雕玉砌的八九岁小姑娘递过来一大把香甜粽子糖。
“姨母姨母,还有爹爹做的枣糕糕。”三岁的胖嘟嘟小奶娃流着哈喇子凑到她怀里。
“乐儿,忱儿,莫要打扰你姨母歇息。”
“我都被你们夫妇二人养胖了一大圈。”万贞儿感激看向惜儿。
如今她穿着寻常妇人的衣袍,一旁的景泰帝一身书生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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