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帝凝眉苦思:“可惜儿臣如今杀不了她。”
大限将至,回光返照之际,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云烟往事。
此时孙太后忽而瞪大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被万贞儿那狡诈奴婢诓骗了!那奴婢着实可恶!幸亏她素来谨慎,留下制衡那奴婢的杀招!
孙太后颤颤巍巍以袖掩唇,假装咳嗽:“镇哥儿!那万贞儿必须死!哀家想来想去,仍是觉得她不能留!否则定祸国殃民!”
天顺帝苦笑:“除非他离京,否则如今儿臣连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都使唤不动,也好,好歹是太子的手笔。”
“太子若一味听从我的话,只会沦为下一个我,母后,太子比儿臣更心狠手辣,更适合当开疆拓土的铁腕君王,而非庸庸碌碌守成之君。”
“那就静待良机,必须杀了她!必须杀了万贞儿!”
“淑元可助你杀她!”孙太后语气得意。
她的长孙女重庆公主,是她最得意的徒弟,定不会让她失望。
天顺帝尤为宠爱这个长女,前些时日,才大张旗鼓为她完婚,长女与太子是亲姐弟,若她卷入其中,公主定会伤心难过。
天顺帝罕见地沉默不语,他舍不得女儿卷入无休无止的争斗。
长女前几日才诞下孩子,他甚至不舍得将母后的消息告诉长女。
此时孙太后不知该欣慰还是担忧,罢了,这一世的恩怨纠葛,她无能再力挽狂澜。
她将目光投向万山云海,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声嘶力竭喊出那句迟到一生的誓言。
“朱瞻基!孙敏成心悦你,心悦你!敏成要来见你啦!”
孙太后摇摇欲坠靠在儿子怀里,声嘶力竭呐喊。
她此生最遗憾之事,就是那年他驾崩前几日,因得知他想让她殉葬,赌气不曾随他来红螺山。
不曾答应他,在他的锦绣河山间,承认喜欢他。
孙太后虚弱无力的声音倏然传来。
“敏成,是娘娘小字。”韩嬷嬷声泪俱下。
万贞儿戚戚然。
“母后!母后....呜呜呜...”
“祖母..祖母...”
皇帝与太子哀戚的呼喊不断传来。
身历六朝的圣烈慈寿皇太后孙氏,生于建文三年,于天顺六年九月初四,溘然崩逝,享年六十二。
“太后娘娘!!”
奴婢们哀痛啜泣,统统匍匐在地。
皇帝陛下悲伤过度,哭得昏厥。
皇太子殿下将大行皇太后的遗体亲自背下红螺山。
一回到紫禁城里,奴婢们立即换下首饰朱钗,一样都不准佩戴,更是洗净铅华,素面朝天。
华丽的宫装煺去,紫禁城上下都需麻布盖头,将发髻完全遮住,换上质地粗糙的生麻布大袖圆领长衫,脚蹬麻鞋,穿在身上磨得皮肤刺疼,用身体苦楚来表达哀毁悲痛。
这套行头,一直要穿到丧期结束。
紫禁城里里外外朱红门联与宫灯彩绘都被白纸糊住。
皇帝身着素服,跌跌撞撞奔入清宁宫里,跪在榻前,放声举哀,哭毕,奴婢伺候皇帝解开发髻,用麻绳束起,名曰括发,以彰显帝王极孝。
侍从们早已在殿中设下酒馔,皇帝再次举哀,才被搀扶着退回丧次。
从这一天起,二十七日内,宫中不再鸣钟鼓,禁屠宰三十日,往日喧闹的东四牌楼静了下来,肉铺关了门,酒楼收了幌子。
军民用素服,妇人不得妆饰,婚嫁之事,官员停一百日,军民停一个月。
各寺观钟声不断,必须敲满三万杵,为大行太后超度。
万贞儿换好素服,去为悲痛的太子括发,换上披麻戴孝的粗布麻衣。
太后崩逝,灵堂不止一处。
从她咽气那一刻起,紫禁城里立即设置好几处殿宇,都在同一时间变成她的灵堂,只是叫法不同,等级有别。
太后所居的清宁宫是第一处灵堂,名曰初丧。
皇帝陛下与后妃,皇子皇孙要立刻赶到榻前,放声举哀,行括发之礼,这处灵堂只停几天,用来举行小殓和大殓。
大殓之后,太后的梓宫就要奉安到专门的殿宇里,这里才是整个丧礼期间最核心的灵堂,名曰几筵殿。
百官要每天到思善门外哭灵,殿内正中停放梓宫,设代表魂魄的神帛,殿外竖起写有太后尊号的旗幡,高达数丈的铭旌,长明灯昼夜不熄。
皇帝、后妃、皇子皇孙,宗室,百官命妇,每日要按品级来这里哭灵祭祀。
从大殓开始,一直待发引出殡那天,大行太后的梓宫被送往陵寝安葬。
但丧礼还没完,她的神主牌位要被迎回宫中,暂时安放在奉先殿,继续举行虞祭卒哭,祔庙等一系列祭祀。
直到祔庙礼成,太后的神主被正式请入太庙,配享列祖列宗,整个丧礼才算真正结束。
太后崩逝,紫禁城里的奴婢们忙得不可开教,而清宁宫里的奴婢们比任何人都忙。
从红螺山回来,清宁宫山下忙得饭都来不及吃,清宁宫作为大行太后初丧祭奠之地,是第一战场。
奴婢们手忙脚乱,着急忙慌撤去宫中所有彩饰,糊白纸挂白幔。
奴婢们穿的麻布是真的粗麻,比金尊玉贵的主子们穿的麻衣更粗更糙,万贞儿磨得脖颈生疼,却不敢吭一声。
主子们在大行太后灵前按品级跪好,在礼官引导下,十五举声止地哭灵,清宁宫的奴婢们则要边哭边跪在殿外的廊下。
万贞儿边哭,红肿的眼睛还要时刻留意哪位主子哭得即将昏厥,要上去搀扶。
还需观察灵前的长明灯油是否快尽,要悄无声息添上,香炉里的香灰是否满了,要趁间隙换掉。
丧礼期间,活计比平时多,多得不睡觉都做不完。
奴婢们要给各主子送丧服,一遍遍清扫灵前的院子,要准备祭奠用的素馐,要照看各处焚烧纸钱的火盆,张罗茶水、递送祭品、收拾器物。
一天下来,膝盖跪得发麻,腰也直不起来。
但第二天天不亮,又得爬起来,换上那身麻布衣服,继续去灵前跪着。
太后丧礼期间,皇帝还需衰服视事,但不能坐正殿,而要御西角门,百官也不进奉天门,而是到西角门行奉慰礼。
百官上朝素服,乌纱帽、黑角带帽后垂着布带,脚穿麻鞋,退朝回到衙署,依然孝服在身。
大行太后遗诏:丧礼宜从俭,祭用素品,皇帝以江山社稷为重,毋得过哀,成服三日后即听政。郊社宗庙百神之祀,皆不可废,臣民之家,音乐嫁娶,皆不必禁。
孙太后临终前,还在为天下百姓着想,她不愿因自己的丧事耽误国政,也不愿百姓因避讳而耽误生计。
然而皇帝陛下哀痛难已,礼部再三请其遵遗诏视朝,他都拒绝了。
直到十月初五,皇帝陛下才在群臣恳请下,衰服御西角门,接受百官奉慰礼。
皇帝陛下仁孝,大行太后崩逝一月有余,仍是不曾发引,可害苦了紫禁城里的奴婢们。
万贞儿这一个月来,每日眯眼打盹不超过一个时辰。
今晚初雪不期而至。
万贞儿在三更半夜,终于敢躲在门后偷懒歇息一会儿,好困,她困得想死。
每日吃的什么都记不住,梦游似的。
“贞儿,清宁宫的奴婢今晚需趁夜为太后哭灵祭奠,快些来。”余莲小声提醒。
“好...”万贞儿颤颤巍巍扶墙站起身。
“贞儿,你没事儿吧,罢了,我与余莲搀扶你去哭灵祭奠,你听我们提示即可。”荀葇声音亦是疲累无力。
“好..好..有劳了!”万贞儿揉着发酸的眼睛,她日日都要哭,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看人都模模糊糊。
余莲几人也没比她好多少。
每个人都盼着国丧尽快结束,她们宁愿告假扣月钱,也要舒舒服服躺尸睡死三日。
“一会儿..就说我为大行太后伤心过度,昏厥了。”担心旁人觉得她没规矩,万贞儿忍着难受补一句。
“我晓得,你且放心装晕。”余莲安慰道。
“今晚守灵的主子是谁?”万贞儿仍是不敢松懈,艰难逼自己撑开眼皮。
“是太子殿下。”
余莲话音刚落,就见贞儿脑袋一歪,身子彻底卸力。
是太子就好,就不担心会给太子丢脸了。
万贞儿被余莲与荀葇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入灵堂。
“贞儿,时辰已到,快些哭十五声,哭完之后,要行四拜礼。”
听到余莲提醒,万贞儿迷迷糊糊哭出十五声,又跪下行四拜礼。
在紫禁城里,即便是奔丧,也不是想哭就哭,而是有严格礼节。
必须要在特定时刻放声举哀,表达对太后的悼念。
主子们哭灵有专人引导,要朝夕哭临三日,各十五举声止,不能多一声,也不能少一声,哀止后要行四拜礼。
她在半梦半醒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行的是皇太孙妃的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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