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犹豫再三,不敢去问。
“贞儿,孤心悦你,孤承诺,孤会永远陪着你,珍惜你,你可不可以..也试着喜欢孤?”朱见深鼓足勇气开口。
过了今日,他可能没命再与她来这座真情圣山。
听到太子这句话,万贞儿如鲠在喉:“殿下,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世间万物都会变,人心也会变。”
“更何况奴婢心有所属,奴婢甚至无法控制明日是晴是雨,又如何能控制自己的心之所向。”
“孤不准你变。”朱见深失落回应。
“殿下长大了,迟早有一日不会再需要奴婢,今日这红螺山繁花似锦,待您阅尽繁花,就知奴婢只是蒲草。”
“奴婢也是,奴婢甚至记不住刚才在山脚下,摘的第一朵花是何颜色,人心都是如此,待您阅尽千帆,看尽世间繁花,岂会记住年少时折下的第一朵野花。”
“需要!孤永远都需要你,贞儿。”
万贞儿泪目,永远...这两个字太重,重得她承受不起。
“殿下,奴婢年老色衰,不堪侍奉,年轻貌美宫女众多,柏氏她们个个都比奴婢强。”
“贞儿!”
朱见深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孤留你在身边,是为了色?”
万贞儿不敢答,已是泪流满面。
“她们看孤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只有你,贞儿,你看孤只是朱见深。”
“不准再说自己老,不准再说自己不如旁人,不准再说离开,不准再妄自菲薄!”
“孤不允许。”
万贞儿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却甜蜜至极,但她很快压下这不该有的情绪。
“殿下,柏氏她们是贵妃和太后送来的人,您不该冷落。”
“祖母与母妃送来的人,与孤何干?孤已心有所属。没有人问过孤愿不愿意接受那些女子,包括你!没有人在乎孤的感想。”
万贞儿哑口无言,阳光明媚,她却觉彻骨寒冷,她仿佛被困在无形的牢笼中,无处可逃。
“你也觉得孤该随便找个宫女欢好?”
万贞儿艰涩开口:“这是祖制,殿下。”
“祖制!”
朱见深冷笑:“什么都是祖制!祖制说太子必须规行矩步,祖制说太子必须娶不认识的女子为妻..那孤自己呢?孤想要什么,重要吗?谁会在乎?孤想要的...一样都得不到。”
这话说得叛逆,却透出天家子弟的悲哀。
万贞儿心下一软,几乎要脱口说出安慰的话,但立刻又警醒,她不能心软。
“贞儿...”
朱见深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是克制到极致的痛楚。
“你何时才能明白...孤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年轻貌美...”
“孤心悦你,只是因为你是贞儿,独一无二的贞儿。”
朱见深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贞儿,别离开孤,谁都可以走,只有你不准,孤只有你了。”
万贞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殿下,奴婢只是个年老色衰的宫女...”
“殿下已经长大了,您该以大局为重...”
“贞儿!难道现在孤长大了,你就不要孤吗?”
这话问得万贞儿心如刀绞,她怎么能不要他?怎么敢不要他?
“殿下,您是太子,未来是皇帝,奴婢只是个宫女,还是比您大十七岁的宫女。史官会怎么写?朝臣会怎么谏?天下人会怎么议?”
“孤不在乎!”
“可奴婢在乎...”
万贞儿捂紧嘴,差点将真心话说出来了,她赶忙改口:“奴婢在乎自己的名声,您不可因一己之私,害得奴婢声名狼藉。”
她感动于太子的真情付出,可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也不是她的全部。
“殿下!即便奴婢什么都不做,你我二人隔着十七岁的差距,奴婢可以当贤妃,可奴婢的年龄呢?”
万贞儿咬牙再次提醒太子!
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改变命运,都改不了年龄的差距,全天下都知道,太子身边有个老婢,妖婢万贞儿,比他年长十七岁!
朱见深哑口无言。
不曾料到,她担心的是他连累她的名声...
朱见深心中失落,沉默良久,不甘心,继续追问:“若孤不是太子?若孤只是朱见深,你会..”
“殿下永远是殿下!这是命。”
“命...”朱见深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至极,眼角一闪而过隐泪。
“好,既然是命,孤就认了!但贞儿,你记住,无论你躲到哪里,无论你用什么方法推开孤,孤都会把你找回来,这是孤的命。”
此时红螺寺山门依稀可见,梵音袅袅,太子俯身将她放在石桌上,这才独自一人继续攀那几十台阶。
“贞儿!”
太子忽然顿步:“你今日在山下,摘下的第一朵花,是鹅黄二月兰!”
万贞儿垂首泪目,她自己都没留意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原来太子的目光从不曾离开过她。
进到山门内,奴婢们聚在大雄宝殿旁,太子与皇帝陪伴太后入殿内。
“太后懿令,莫要愁眉苦脸,太后令奴婢们快些来求姻缘!”段英朝着奴婢们招手。
“来来来,求真心也需心诚则灵,大家都去买上两条姻缘丝带,一条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条写上心上人的名字,若无心上人,就空着,虔诚绑在银杏树下求良缘。”
“待今后喜结良缘,再来此地还愿,将挚爱的名字补上。”
段英满眼温柔提笔,在姻缘丝带郑重写下段英和荀葇的名字,飞身将二人的姻缘带挂在坚固高枝上。
奴婢们呼啦争相去买姻缘丝带。
万贞儿不信鬼神,但也被真爱也需心诚则灵这句话打动,于是去大雄宝殿旁,买上两条姻缘丝带,一条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条则是空着。
来到银杏树下,满树红丝带迎风招展,每一缕都是一个关于祈盼真爱的痴心人情丝。
万贞儿将写着万贞儿小字的姻缘丝带和空丝带绑在一起,转身看见太子独自一人站在佛火前。
余莲在身后小声与覃勤嘀咕,说太后让太子也去绑姻缘带,求一段美满良缘,可太子不肯。
太后一怒之下,将太子撵出来,说是太子不系姻缘带,就是不孝子孙,她死不瞑目,逼着太子今日必须系好姻缘带,否则不准太子陪着。
覃勤与段英一众奴婢吓得赶忙上前规劝,可太子殿下却依旧板着脸不为所动。
万贞儿垂首离去,手里还悄悄攥着一对姻缘丝带。
她更想将她真名的姻缘丝带,偷偷系在那对生死相依的紫藤青松,而非千年来,只能两两相望,永远无法拥抱在一起的银杏夫妻树。
系在苍松之上的姻缘带,她写的是真名,万贞。另一条丝带,依旧空着。
往后余生,她已经决定孤独守着一个人的天荒地老,直到死亡。
此时段英抬眸看向万贞儿远去背影,忽而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殿下,奴婢瞧着方才贞儿绑在夫妻树上的姻缘带不曾写下季铎之名,难道是要与季铎来求圆满婚姻?”
“哎呀糟糕,奴婢听闻若将姻缘带空着不写,被猥琐之人胡乱写上野狗山猫野猪,那人下辈子就要嫁给野猪山猫哩,殿下…”
段英话音未落,手中细笔一空,殿下已疾步去到那夫妻树下。
……
万贞儿躲在紫藤间绑好姻缘带,身后传来余莲焦急催促。
“贞儿,你做什么呢?太后要去红螺山巅看云海。”
“来啦!”万贞儿匆匆提裙离去。
路过银杏树下,她不曾留意方才绑的姻缘带不知何时,早已被挪到银杏树隐秘而能遮挡风雨的高枝上。
空着的姻缘带,不知何时落下一道苍劲字迹:朱穆之。
她的小字贞儿,与他的表字穆之,缱绻依偎,情丝生生世世缠绕在一起。
而不为人知的苍松情丝,万贞的名字也不再形单影只,另一条情丝落款,是朱见深。
她和他的名字,纠缠不清。
万贞儿匆匆忙忙赶到红螺山巅,此时苍山云海间,天地愈发浩渺,一簇晨光刺破千朵青山万朵祥云,冉冉升起。
红螺山巅,孙太后擦掉皇帝满脸泪痕。
“镇哥儿,母后要去找你父皇了,你记得给万贞儿赐婚,将他赐给锦衣卫季铎!”
“母后,太子喜欢那奴婢,为何要将她赐给旁人?”天顺帝不解。
“喜欢也并非要在一起,大爱无言,大悲无泪,若是太子一意孤行的喜欢,要拿江山社稷换呢?”孙太后虚弱垂眼。
“可…哀家着实担心,若坐拥天下的君王倾尽所有,将帝王之爱捧到她面前,还觉得不够,问她还想要什么,这份帝王之爱,她真能拒绝吗?”
孙太后也曾经历过轰轰烈烈的帝王之爱,代价就是永失所爱。她担心孙儿也会因情而亡,短折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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