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叛乱,想必段英的屠刀都已杀的卷刃。
“殿下,奴婢惶恐,可是奴婢伺候不周?殿下息怒。”怀恩惶恐不安,匍匐在地。
“并无,段英另有重任。”
怀恩哑然,瞬时明白太子殿下召人屠段英所谓何事。
段英那亡命之徒身手不凡心思缜密,无父无母无宗无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是不必担心太后或皇帝对东宫奴婢施压。
段英庇护万贞儿,最为合适。
“怀恩。”
朱见深眸中阴鸷一闪而逝:“密令那二人今晚去乾清宫,探探父皇口风。”
怀恩躬身,殿下今日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他与万贞儿之间的秘密被捅破,只是迟早之事。
待殿下走远,覃寝战战兢兢凑到怀恩身侧:“怀恩哥哥,那段屠夫要杀回来了,这该如何是好?”
怀恩咬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足为惧!”
覃勤瞪大眼睛,伸手擦擦怀恩额发间冷汗,没揭穿。
“段英现下在何处?”怀恩对段英的行踪无权过问。
覃勤跟随在殿下身边,勉强知道些,但不太详尽。
毕竟段英此人善于伪装,没回出现在殿下面前的容貌都不一样,到如今他都没看全段英的真容。
“在江南,江南乱局超乎殿下掌控,段英去岁就已亲自前往南京坐镇。”
覃勤少见露出纳罕:“为何到如今都不曾收服?”
怀恩面色凝重,点头:“连永乐皇爷都无法镇压,反而被架空,最后被逼得假借天子守国门为由,从南京迁都来封地新都,避其锋芒,自是比登天还难。”
“震慑江南的那把刀,是没有刀柄与刀鞘的双刃剑,永乐皇爷与仁宗宣宗,如今到陛下都无法握住,太子更是任重道远。”
覃勤叹气:“一群看坟的,怎这般神气得瑟!”
“他们有资格傲气,让他们臣服,才能让二十六卫对东宫臣服!”怀恩掷地有声。
覃勤不语,其实他心里也对那群看坟的臣服,被他们打服的,没到二十招,就被人家打得他满地找牙,他甚至连人家衣袖都没摸到。
……
朱见深踉跄回到寝殿内,躺在昏迷的贞儿身侧。
他早已精疲力尽,直到将贞儿彻底拥抱入怀中,他才敢沉沉入睡。
只有与贞儿相拥而眠,才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刻。
万贞儿此刻正深陷迷梦中,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噩梦。
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很黑很长看不见尽头的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
她甚至不敢低头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黑暗中凄厉惨叫与哀嚎不绝于耳。
她想喊,那个名字堵在唇边艰涩难言,百转千回,眼泪潸然泪下。
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滑进鬓发里,她想抬手擦泪,手却抬不起来,无助任由眼泪决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只知道自己很难过。
很难过很难过。
那种难过是不能宣之于口的缘由,她没有资格唤出那个僭越的名字。
这一生,她只能站在他身后,为他端茶递水掖被角,一生为奴。
再靠近他一寸,便是逾矩。
可她的心,早已逾了不知多少寸。
梦里没有旁人,她不必再藏,于是她放任自己崩溃痛哭。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她枕在他的怀抱,无意识溢出压抑哽咽,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
半昏迷中的朱见深似有所感她在哭。
此刻他的梦里也是无间暗夜,她在哭!他心急如焚循着令他心碎的哽咽声找寻她的身影。
黑暗里只有她的哭声,他找不到他的贞儿了!他急得满头大汗,他找不到她了!
“贞儿,你不要哭了。”
“贞儿.不要哭了...”
他说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他只是执拗的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
幔帐外,孙太后沉默守在孙儿病榻前,奴婢来报,孙儿今日伤得不清,仍在昏迷中。
那个女人在梦里哭,他的孙儿在梦里哄她,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她在哭,孙儿在梦呓,在一声声缱绻温柔哄着她。
只有挚爱之人,才会感同身受,连在梦中都不忍对方伤心难过。
孙太后默然不语起身,踽踽离去。
“兴安,哀家是不是错了?”
兴安虾腰:“娘娘怎会错,错的是情,错的是命。”
孙太后轻摇头:“紫禁城芸芸众生,也是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岂能无情无爱,并非不爱,而是不能爱,不敢爱,在这紫禁城里啊,真心最一文不值。”
孙太后似在慨叹往昔。
“想要得到万人之上的尊荣,就需忍耐高处不胜寒之孤孑,紫禁城,不需要情爱,家国天下四字,总能让人心甘情愿断情绝爱,俯首称臣。”
“兴安,待太子痊愈,立即将万贞儿调遣回清宁宫,如今太子身边人才济济,再无需哀家的奴婢笨手笨脚伺候。”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钱皇后迈着跛足,正亲自伺候皇帝陛下用茶点。
“陛下,宫中风言风语愈甚,东宫奴婢万贞儿魅惑太子,着实该严惩不贷,只不过她到底是母后的心腹,臣妾不敢擅专。”
“陛下,敬妃与顺妃娘娘相携而来,说是前几日与陛下的三友棋尚未分出伯仲,敬妃娘娘问陛下答应彩头可还作数否?”
天顺帝莞尔,起身亲自去迎爱妃,踱步到皇后身侧,天顺帝忽而开口:“皇后,朕忙于国事已心力交瘁,你掌管后宫,更需为朕分忧,而非拿此等小事小题大做。”
“皇后莫不是要让朕亲自到后宫帮你当判官?让朕亲自为你打理后宫之事?”
“不安分的奴婢杖杀即可,奴婢议论主子是非,留着何用?”
钱皇后温婉的笑意僵硬一瞬,皇帝几乎在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无能,管理后宫无方。
钱皇后压下慌乱,垂首躬身谢罪:“陛下息怒,是臣妾考虑不周,臣妾告退。”
天顺帝盯着皇后跛足而行,眸中冷硬转为愧疚温柔,亲自上前搀扶皇后。
“皇后,朕方才话说得重了些,朕对皇后寄予厚望,爱之深责之切,你可知朕对皇后的良苦用心?”
钱皇后泪眼盈盈,她着实厌倦了讨好他,他这些年愈发喜怒不定,神憎鬼厌。
此时那两个比皇帝年长十几岁的老嫔妃已然踏入殿内。
钱皇后压下恶心,难怪皇帝不以为意,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皇帝沉溺于两个温柔晓意的嫔妃之间,早就忘了忙于国事,大手一挥,如山般的奏折流水送入东宫处理。
踏出乾清宫,钱皇后迫不及待与心腹奴婢低语。
“陛下忧心国事,龙体难免抱恙,令德王时时来乾清宫嘘寒问暖,以彰显孝心。”
钱皇后膝下无子,周贵妃仗着是太子生母,对皇后宝座虎视眈眈。
当年孙太后就是凭着生下儿子,而被宣宗立为皇后,有着这个先例摆在那。
这些年周贵妃愈发野心勃勃,试探的小动作不断。
若陛下驾崩,周贵妃定要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她这个无子的皇后,晚景显而易见的凄凉。
无论是谁当太子都好,唯独周贵妃所出的皇子,万万不可是未来新帝!
她必须不惜代价促成易储,方能有活路。
她已心急如焚,陛下的龙体己是强弩之末,撑不住几年光景。
乾清宫内,刘敬妃与樊顺妃款步而来。
“陛下,臣妾见您这几日有些咳嗽,为您熬了百合川贝蜜梨茶。”
“这热度刚好,臣妾伺候陛下饮茶。”刘敬妃温柔款款,满心满眼只有皇帝。
刘敬妃十分温柔,善解人意,无论皇帝做什么,无论多荒谬还是多英明之事,她总是温柔安慰与夸赞皇帝,樊顺妃亦是温柔如水,皇帝很喜欢她们的温柔怀抱。
此时刘敬妃忽而粉泪盈盈。
“爱妃何故伤怀?”天顺帝将爱妃拥入怀中。
“陛下,臣妾无颜再侍奉御前,近来紫禁城内谣言四起,他们都说奴婢年长陛下十几岁,是个迷惑君王的老妖精,故而太子才上梁不正下梁歪。”
“臣妾罪无可恕,求陛下赐死臣妾,以正宫闱法度,平息谣言风波,免得污了陛下圣明。”
“呜呜呜陛下,都怪臣妾年岁大了,连累陛下名声,臣妾该死..”比皇帝年长十三岁的樊顺妃亦是声泪俱下。
“臣妾什么都不要,恳请陛下将臣妾贬出宫当姑子,臣妾余生定常伴青灯古佛,为陛下与大明祈福。”
“说什么胡话?谁再敢妄议爱妃,杀无赦!”
天顺帝放软身段,温言软语哄两个爱妃。
他对东宫那万氏早有耳闻,那奴婢身份微贱,家族并无根基,定不会掀起外戚干政歪风,他压根不屑刁难一个低贱的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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