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就喊出来,殿下,别忍着。”
万贞儿的声音带着酸楚与心疼。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
乾清宫内,天顺帝坐在御座上,听着奴婢禀报太子回东宫后的情形,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帘幕,落在东宫方向。
殿外狂风暴雨拍打窗棂,发出呜咽声响,像极太子被他鞭打时,那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残忍微笑。
“那孩子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朕年少时的模样,却比朕温顺柔和太多,他懦弱得像一捧揉不起来的雪,轻轻一捏就化了!”
“这样软弱无能的性子,如何撑得起大明的万里江山?如何守得住列祖列宗打下的基业?”
天顺帝满眼鄙夷。
太监蒋安等人忙不迭凑上前:“陛下文韬武略英明睿智,太子自是无法企及。”
奴婢们都习惯皇帝陛下常在奴婢面前说起土木堡的风沙,塞外的苦寒,南宫的屈辱,每一样都是磨骨剜心的磨难。正是这般炼狱般的日子,才让他从一个懵懂少年,熬成如今掌御天下的帝王。
天顺帝笑而不语,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不能白受。
他的储君,必须比他更坚韧更冷硬,才能在这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朝堂站稳脚跟。
他不能让太子重蹈覆辙,过得太顺遂,他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朕就是从小被父皇与母后千恩万宠,过得太顺遂,才酿成大祸。朕定要磨掉太子身上的温和,磨得他心如磐石,冷硬不摧!”
天顺帝的嘴角笑容愈甚,将剩下的话藏在心底,他必须磨得太子能在刀光剑影里从容转身,在老谋深算的权臣面前长袖善舞。
太子太弱了,还是太弱了。
将来如何面对权臣的刁难,外敌的入侵?
天顺帝仰头豪饮,今日太子受辱之时波澜不惊,愈发沉稳,他心里竟生出一丝病态的满足。
太子疼才对,疼才能记牢,疼才能成长。
他要让太子时时刻刻都活在惊惧里,活在磨难中,让他尝遍世间苦楚。
他要让太子明白,这天下从不是唾手可得,皇位从不是安稳可坐。
唯有受尽磨难,方能百炼成钢。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儿子,而是一个能扛得住风雨镇得住天下的帝王。
他要让太子在磨难中蜕变,让他明白这深宫,这天下,从来没有温情可言,唯有强者才能立足。
大明再经不起任何风雨摧折,他绝不能让太子重蹈他的覆辙,被那些居心叵测的文武百官愚弄。
若太子连如此微弱的风浪都无法招架,如何能应对登基后的腥风血雨。
那些佞臣一身反骨,甚至能狠毒到弑君!
皇帝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听话的傀儡,若敢有自己的主张,势必英年早逝。
当年土木堡兵败,纯粹是彻头彻尾的阴谋!是他们弑君犯上作乱的歹毒阴谋,是他们勾结外敌联合绞杀。
瓦剌人对大明的重要军事布防了如指掌,甚至连他御驾亲征的秘密行军路线都烂熟于心。
为何他一开始彻查吏治贪腐,就遭此横祸?兵败沦为俘虏。
为何他一提起重建宝船出海贸易,充实国库,他们就急得死谏?还不是因为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他们哄骗皇爷爷毁掉宝船不再出海贸易,却私下勾结奸商出海贸易,本该朝廷获利的出海贸易,却被他们中饱私囊。
他们利用瓦剌入侵之时,架空五军都督府,自此狡诈的文官不仅把控朝政,又开始贪婪地染指军权,一步步架空皇权!
他绝不能再被那些贪官污吏架空!绝不能再沦为大明的耻辱,被史书口诛笔伐!
他那愚蠢的弟弟,还在沾沾自喜夺得皇位,殊不知那些文官在利用他与武将夺权,最终他的圣旨连乾清宫大门都出不去。
只是因为文官们觉得朱祁钰没有儿子,何其可笑。
谁又能信呢?
他在夺门宫变中,并未耗费太多唇舌,甚至鲜少联系文官重臣。
不费吹灰之力夺回皇位,可他重新坐回龙椅,才发现五军都督府早已名存实亡。
景泰短短八年,文官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渗透入军中,再难拔除。
至高无上唯我独尊的皇权,已然被半架空了!
那些奸诈阴险的文官最不可信!文臣奸佞,只知长袖善舞勾心斗角,他们都该死!
朱祁镇仰头豪饮,很愧疚,他注定留给太子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堂,与一群豺狼虎豹野心勃勃的文官。
他此生不做别的事情,只想与那些蠹虫不死不休!
他再次君临天下,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即便他痛改前非,宵衣旰食,任用李贤等纯臣,朝廷裁汰冗官、整肃吏治。他多次下诏减免天下税粮,重新铸造天顺通宝,严令禁止劣币流通。
即便他呕心沥血重建京军,恢复并改革京军三大营,精选士兵训练,提升京城防御能力。
重用郭登、杨信等有经验的边将,遏制鞑靼孛来频繁侵扰,使北境维持相对稳定。
即便他煞费苦心释放建庶人朱文圭,缓解因靖难之役遗留的矛盾仇恨。
即便他开口要为无过被废的胡皇后平反并追封,减免宫廷采办,崇尚节俭。
无论他做什么,这一世英明早就没有了,他此生的脸面全都丢在了土木堡。
他失去了最忠心耿耿的臣子,他最爱的儿子,他此生的挚爱,失去了唯一的弟弟,也失去了母后对他的爱。
他早已是孤家寡人!
所有人都盼着他尽快驾崩,他的子民、朝臣、母后、妻儿、宗亲,他们全都视他为大明之耻。
他身后早已空无一人,他什么都失去了,他要与他们斗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他的太子该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太多时日,为太子筹谋布局,留给他一个盛世江山。
他的身体早在当俘虏之时遭受重创,病痛缠身许久。
一旦他驾崩,太子面临的将是从仁宗到他,四代帝王与文官间积压的毒瘤齐齐爆发。
太子登基后的困境将空前绝后,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都无法可依。
太子要面对的敌人并非某一人,而是一个即将失控,反噬皇权的庞然巨兽。
他们不再满足于上朝无需跪拜,而是想让天子匍匐在他们脚下,沦为他们牟利的傀儡,想让皇帝沦为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太子是最出色的嗣君,这些年,他完美伪装成文官最容易拿捏的懦弱无刚的宽仁君子,反被太子拿捏他们贪婪的本性。
这个孩子的蜕变,令他惊喜,却愈发不安,连大明实力最强大的太子朱标,当年都死在文官手里。
他欣慰之余,愈发忐忑,只能配合太子的伪装,假装冷眼漠视,对他残刻厌恶。
这几日,他甚至欣喜若狂发现,他苦心孤诣数年都无法彻底渗透的京军与皇帝亲掌的二十六卫,竟被那个孩子润物无声蚕食般的渗透。
他才十四岁!天顺帝欣喜若狂,却迅速抿唇,压下狂喜。
他的儿子朱见濡,是见濡啊!他定能成为让大明中兴的一代雄主!
作者有话说:
不洗白堡宗!他叫小深见濡啊,恶心!
第60章 侍疾
他绝不能给太子拖后腿, 绝不能在驾崩后留下难以弥补的烂摊子,还让他身后空无一人。
他只能拼尽一切, 将商辂与袁彬那些忠臣良将留给太子登基后再启用。
他将博闻强识的怀恩秘密于南京淬炼五年,送回太子身边,可远远不够!
太子必须多加淬炼,不断被磨碎再浴火重生。
毁掉一人最恶毒的办法,就是不断否定他所做的任何事情。
无论他做什么,都罪无可恕,大错特错, 令他逐渐瓦解自我认知, 陷入自我怀疑与否定,直到崩溃丧失自信。
成就一人也是如此。
太子若熬过这一关, 方能无坚不摧。
历来那些士绅阶层,对亡国并无太多感伤。
他们假意哭一哭亡国之君, 磕几个头, 便迅速效忠新君。
就连天下读书人奉之为圣贤的孔子后裔衍圣公,也只会为新朝世修降表。
他们最阴险狡诈, 自私自利, 贪婪无耻, 太子该如何与他们抗衡?
他的父皇宣德帝那般雄主, 被狂妄士绅逼得走投无路。
都只能迂回屈辱地设内书堂教宦官识字参政,以宦官制衡文官, 却遭文官反噬,真实死因不明。
他与那些士绅恶斗, 注定也将不得善终,英年早逝,是他的宿命。
天顺帝仰头豪饮, 醉生梦死之后,明日睁眼,又需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
他整顿吏治的政令,从前年颁布到今年,却依旧如泥牛入海,他们装腔作势敷衍他,平日里的奏报亦是被他们美化过的太平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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