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疼得她额头冒冷汗。
“乖些,旁人插手,孤信不过。”太子的声音温和。
敷药之事,他放心不下,旁人的手指有规有矩,触上去只是完成一桩差事。
他放心不下旁人下手重了,再添她的疼,放心不下旁人粗手粗脚,委屈了她。
“贞儿,忍一忍,孤会轻些。”他放软语气,温声细语哄她。
太子的声音极温柔,在她听来却更添惶恐。
她是奴婢,他是太子,哪有主子亲自动手给奴婢处理伤口的道理?
若传出去,她便是祸乱宫闱的罪人,是攀附太子的贱婢,轻则杖毙,重则牵连家人。
她不敢想,更不敢承受后果。
“殿下,奴婢不敢僭越!”
万贞儿哽咽,眼泪忍不住落下。
她怕!怕这份好,怕这份孽情,会让彼此都万劫不复。
太子轻叹一声,就这么无声与她对视。
盏茶的功夫,万贞儿被剧痛折磨得脸色煞白,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彻底败下阵来,只能乖乖趴在床榻上。
“奴婢惶恐,有劳殿下。”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她只敢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太子,她只信他。
朱见深不语,小心翼翼掀开药布,呼吸一窒,眼前纵横交错的杖痕狰狞可怖,令人心疼。
他在深宫沉浮,见惯勾心斗角,也受过不少磋磨凌虐,可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痛苦。
比他自己挨罚还煎熬。
朱见深指尖刚触碰到她后背的肌肤,便感受到她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痛苦闷哼。
她素来隐忍,能让她无法容忍的痛楚,定是痛不欲生的折磨。
他立刻收回手,满眼慌乱与自责:“贞儿,忍一忍,很快就好,孤轻些,孤再轻些。”
他焦急拿起金疮药,用干净的软布蘸汤药,屏住呼吸,极轻极柔擦拭她后背的血迹,生怕稍一用力,便会让她更疼。
软布擦过杖痕时,万贞儿的身子忍不住瑟缩,眉头紧紧蹙起,疼得眼泪汪汪。
朱见深动作顿住,心如刀割,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指尖触到温热的泪,烫得他心尖酸涩。
他停了手,心疼屏住呼吸。过了许久,才敢继续。
水痕蜿蜒过那些青紫血痕,汇成一道道血痕滑落。
“别哭,贞儿,别哭…”他喃喃低语,满是疼惜。
“是孤不好,是孤没护好你,让你受罪。”
朱见深愧疚万分,贞儿跟着他,从来没享过什么福,反倒总是因为他受牵连。
幼时他被废太子之位,困在深宫,人人避之不及,她不离不弃守在他身边,给他温暖,给他依靠。
如今他虽重登太子之位,却依旧身不由己,连护着她都做不到。
这份愧疚,让他喘不过气。
终于擦拭干净血迹,朱见深打开金疮药,用指尖蘸少许轻敷在她伤口。
每涂过一道伤痕,就在他心里划开一道伤口。
药膏稍稍缓解几分疼痛,万贞儿的眉头渐渐舒展些,呼吸也平稳些许。
朱见深却不敢大意,一点点将药膏均匀涂抹,每一处伤痕都仔细敷过,指尖反复摩挲那些肿起的破碎伤痕。
他动作极慢极轻,额头渐渐沁出冷汗,那些狰狞的伤痕,每一道打在他的心上。
好恨!
若他能再强大些,便绝不会让她受这般苦楚。
直到换药结束,他才满头冷汗直起身,看着榻上依旧昏沉的贞儿,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太多,只能将所有的疼与愧疚都藏在心底。
朱见深就那样坐着在床榻边守着她,直到她渐渐平复了情绪,昏昏沉沉睡去。
仔细为她掖好被角,又静静坐了半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才缓缓起身。
脚步踏出寝殿瞬间,脊背便不受控制地佝偻几分。
殿门轻轻合上,他独自走向书房,在夜色中愈发孤寂。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朱见深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扇,缓缓滑落在地,再也忍不住后背剧痛,痛苦闷哼一声。
今日被父皇下令杖责,牛玉不敢真的伤他性命,却也不敢违逆父皇的意思,下手极有分寸,却也让他后背伤痕累累,疼得钻心。
受刑一结束,他强忍着后背伤痛,心急如焚回到她身边,在贞儿面前强装无事。
此刻独处,那股钻心的疼痛彻底席卷而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朱见深咬着牙,扶着墙艰难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摸索着点燃一盏羊角宫灯。
昏黄灯光亮起,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褪去外袍,中衣早已被后背血迹浸透,黏在伤口上,一动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
中衣已和皮肉粘在一处,每撕开一寸,都将是凌迟,那种疼痛他已然很熟悉,梦魇般煎熬。
指尖颤抖,他咬牙一把扯下中衣,衣衫连着血痂被撕开,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眼前一黑,险些疼得昏厥。
每一次用力,都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咬着牙,不肯落泪。
这些年,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坚强,哪怕再疼再委屈,都不曾在人前落泪。
父皇说他是太子,不能有半分软弱,更不能让旁人看到他的脆弱。
即便疼得浑身发抖,他也只是死死咬着唇,将所有的疼痛咽进肚子里。
眼底泪意翻涌,却被他仰头硬生生逼回眼眶。
他拿起为贞儿用剩下的金疮药,自己动手处理后背的伤口。
没有旁人帮忙,他只能侧着身,艰难将药膏敷在伤口上。
后背的伤处遍布,他够不到的地方,便只能忍着疼,一点点摸索。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汇聚成流。
他够不到后背全部的地方,只能笨拙地反手涂抹,药膏顺着指缝滴落。
有一处伤口裂得最深,他的指尖摸索着探过去,却因姿势别扭,怎么也抹不匀。
他试了几次,终是放弃,只草草敷上药,便任由中衣虚虚掩着。
他心急如焚简单敷了药,便重新穿上中衣,处理完伤口,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疼痛依旧剧烈,却比不上心底的疼。
他护不住她,他恨这样的自己。
不待后背的疼痛稍稍缓解缓,朱见深动作僵硬焦急赶回寝殿,每一步都走得煎熬。
艰难靠近寝殿门,他推开寝殿门,轻手轻脚靠近,生怕吵醒榻上的贞儿。
凝眸看向床榻上的贞儿,此刻她呼吸均匀,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许,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定还在忍受着疼痛。
他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只是听着她稳健的呼吸声,他都觉岁月静好,如鲠在喉。
他在榻边犹豫许久,终是忍不住躺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将贞儿揽进怀里。
这动作牵动他后背的伤口,一阵锐痛袭来。
他却抱得更紧了些,只有这样的贴近,才能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她身上带着药香的微苦气息。他将脸埋在她发间。
淡淡药香与她的呼吸声,让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后背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传来一阵剧烈疼痛。
他却毫不在意,只觉得抱着她,所有的疼都不算什么。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嗅着她的气息。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心思,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将所有的温柔都给她。
朱见深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唇瓣微微颤抖,轻轻覆上她的唇。
他的吻很轻很柔,藏着疯狂翻腾在心底的爱意,不敢有半分用力。
触碰到她温热的唇,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顷刻间驱散所有阴霾与疼痛。
他吻得极慢极轻,只是轻轻贴着,就已心醉神迷。
万贞儿快哭了,她其实并未真的睡熟。
在太子将她揽进怀里那一刻,她便醒了。
他的怀抱温暖却带着压迫,让她浑身僵硬,心底的恐惧再次翻涌。
她想推开他,想逃离这个怀抱,想告诉他,他们不该如此,可她不敢。
她怕一睁眼,便会看到他眼底的情意。
她忍着惊恐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他落在自己唇上轻柔的吻。
她不敢睁眼,不敢动弹。
怕一睁眼,便会让他知道自己醒着,彻底捅破这层窗户纸,让彼此尴尬。
只要太子不主动捅破,她这辈子都能装聋作哑。
面对太子癫狂的举动,她不敢轻举妄动,她只能装作睡着,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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