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嗯?”
万贞儿听出太子语气里的不耐烦与怒意,欲哭无泪,只能乖乖守在一旁值夜。
窗外更漏滴到二更时,朱见深终于放下手中的奏疏。
烛火已经剪过四次,灯芯噼啪爆出灯花,在寂静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墙角那道瑟缩身影。
此刻万贞儿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却忍不住闭眼打着瞌睡。
许久不熬夜当牛马,她熬不住了。
朱见深皱起眉。
“咳咳。”他故意清了清嗓子。
墙角的身影猛地一颤,立刻清醒过来。
万贞儿站起身,绕过屏风,垂首立在三步之外:“殿下有何吩咐?”
“茶。”朱见深简短开口,眼睛却盯着她不曾抬起的脑袋。
她应是匆忙起身,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被她慵懒抬手别到耳后。
万贞儿很快端来温茶,放在他手边,不温不凉,恰好七分温热。
朱见深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是他习惯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杯中几朵白菊胖开,香气清雅,汤色清澈。
浅饮一口,是久违的温柔甘甜。
“殿下,夜色已深,奴婢伺候您就寝。”
乍然听到这句话,朱见深浑身一僵,那些处心积虑勾引他的奴婢,时常在夜里娇滴滴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可万贞儿不是她们,朱见深回过神,才发现茶盏举在半空,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冷淡:“退下吧,孤这里不用你伺候。”
“殿下,你独寝难免寂寞,贵妃娘娘吩咐...”
“孤的话不如母妃的话管用?”朱见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既如此,还来东宫做甚?滚回去伺候母妃吧!”
万贞儿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烛光在她低垂的脖颈上跳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在南宫,她为他挡开暗箭时留下的。
朱见深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血流了她半边衣襟,她却还笑着哄他:“殿下不怕,皮外伤而已。”
“起来。”
他别开视线,“要守就守着,别出声。”
“是。”
万贞儿退回屏风后,重新坐在矮凳上。
朱见深重新拿起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听见她极轻的呼吸声,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皂角香。
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像冬日暖阳晒过的棉被,让人心安。
和那些涂脂抹粉的宫女身上甜腻的桂花头油味,浓重的薰香都不一样。
朱见深烦躁地放下奏折。
他十三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母妃送来那些宫女什么意思,他清楚得很。朝中大臣开始上奏请立太子妃,他也知道。
可那些那些娇滴滴眼波流转的女子,他看着就心烦。
唯有今晚,他才得片刻安宁,他能感觉到那人就在那里,她真的坐在那里,陪伴在他身边。
此刻,他心里空缺许久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满了。
他想起今晚那个奴婢..柏?柏氏的话。
“殿下,万姑姑年纪大了,夜里守夜怕是熬不住。不如让奴婢来替她?”
柏氏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他看得明明白白。她们都想爬他的床,想生皇子,想母凭子贵。
只有万贞儿,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那些利欲熏心的东西。
她看他,就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甚至流露出该死的慈爱!
这让他恼怒,他不再是小孩子,而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恼怒之余,却又让他安心。
至少她是真的。
朱见深嘴角噙笑,伸手戳她的影子,一抬眸,倏尔与她含笑目光对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要她
“殿下可是冷了?”
朱见深攥紧湖笔, 那人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要奴婢去添个炭盆?”
“不必。”朱见深起身,将忙不停歇的女人按在松软床榻上:“万贞儿, 你安静些,被衿寒凉,也不知先给孤暖床。”
听到太子唤她名字,万贞儿心下失落,从前太子需要她的时候,一口一句甜丝丝的万姐姐,如今他长大了, 竟连名带姓叫她。
万贞儿憋着恶气, 委屈巴巴开口询问:“殿下为何都不叫奴婢万姐姐了。”
朱见深怔愣一瞬,冷哼:“孤不喜欢你当孤的姐姐。”
他不愿让她只是当他的万姐姐, 他不愿。
这辈子都不会再叫她姐姐,他想唤她闺名, 一辈子唤她贞儿。
“哦..”不喜欢就不叫呗, 谁稀罕,万贞儿心底冷哼。
太子不再是从前在西内冷宫里朝不保夕的小可怜, 哪里会纡尊降贵唤她姐姐。
从前他叫她万姐姐, 倒是她占了便宜。
思及于此, 万贞儿不再有任何情绪, 赶忙煺去外袍,钻进锦被里侧, 乖乖给太子暖床。
紫禁城里就寝也有规矩,主子就寝需睡在床榻里侧, 床榻外侧是奴婢或侍奉主子的女眷就寝之地。
夜里主子有任何需要,睡在床榻外侧之人则需要端茶递水伺候。
博山炉内青烟断续,太子这些年来浅眠, 甚至彻夜不眠的情况愈发严重,太医在凝神香中添加的药量越来越重,却依旧无济于事。
最后太医院只能给太子服用安神汤,煎得极浓郁的安神汤,再佐以加量的凝神香,太子才勉强能安眠几日。
对太子无效的凝神香,对万贞儿来说,却等同于蒙汗药,眼皮子无力挣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彻底沉睡。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夜风呜咽,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朱见深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检查窗户是否关严,转身回眸,注视幔帐后模糊的身影。
颤手掀开幔帐,心尖发颤,软得一塌糊涂。
她早已酣睡,手里还攥着一块叠得方正的软巾,那是为他备着的,怕他夜里惊醒出汗。
兀自宽衣解带,朱见深小心翼翼躺到床榻外侧,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直到烛火燃到尽头,最后一寸灯芯在铜盏里挣扎着,吐出一点昏黄光晕,终于熄灭,寝殿陷入黑暗。
朱见深赤着脚,焦急下床,迅速点燃烛火,期盼烛火照耀下,能守住最后一点理智。
昏暗烛火扑朔摇曳,他暗暗松一口气,走到床榻前,缓缓坐在她身边。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靠近她。
砰砰砰,整个世界都是他纷乱的心跳声,在寂静寝殿里擂鼓一般响。
他年已十三,再也不是小孩子。
祖母与母妃耳提面命,讲过礼,讲过男女大防,讲过规矩,叮嘱过他,在娶太子妃诞下嫡子之前,绝不能坏规矩,不能让别的女子受孕。
即便再喜欢都不可以,否则那个不知进退的奴婢必须死。
可此刻,那些教诲,他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心曲已乱,他早已方寸大乱。
挣扎许久,他终是俯身,很轻很轻,小心翼翼将唇印在她的唇角。
只是一触即分。
她的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带着温热真实的气息。
那一瞬间,两年前那夜狂悖的感觉再次窜遍全身,朱见深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他应该立刻退开,理智在叫嚣着离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不够。
那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像饮鸩止渴,他的目光一瞬不瞬锁住那两片淡色的唇,喉结上下滚动。
再吻一下。
他对自己说,最后再亲一下。
这一次,他吻在她的唇中央。
不再是轻触,而是实实在在地贴合上去。
他不敢动,只是那样贴着,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热。
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和他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万贞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呓语。
朱见深惊慌失措,猛地后退,他死死盯着她,生怕她醒来,怕看见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惊恐与厌恶。
庆幸她没有醒,只是头歪向另一侧,继续沉睡。
他重新靠近,这一次,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贴合。
他极轻吮住她的唇,小心翼翼撬开她的唇瓣。
她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鼻音,无意识地张开唇,他忍得满头大汗,终于能与她唇舌交缠,再舍不得分开。
他生涩地而愈发贪婪,加深这个吻。不愿再浅尝即止,而是忍不住笨拙地探索。
舌尖小心地描摹她的唇形,亲吻她的眼角眉梢,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战栗,他早已在梦中与她拥吻无数回。他吻得急切而毫无章法,像穷途末路濒死的囚徒,恨不得将心爱之人吞下去。
他的手掌忍不住抚向她,却羞耻的悬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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